更何况是以活人的名字命名一乡!

这已经不是逾制了,这在那些掌权者的眼里,简直就是裂土封王的造反行径!

“我自己没有盖章,这印是从哪里来的?”

“官印,只能是上面发下来的。”

“谁能发?县尊。”

“县尊为什么会发?为什么要承认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乡镇建制?”

苏秦心中浮现了诸多疑问,在深吸一口气后,再次將神念探入那枚【苏秦乡·香火印】中。

这枚印信的功能,极其简单粗暴。

【神权官授:持此印者,名正言顺统御一乡之地。可自动汲取苏秦乡”上万子民之香火,转化为纯粹之愿力。】

【註:香火有毒,功德化之。

当印中香火积攒至极点,將触发大周仙朝底层规则,进行一次—封神”。】

封神!

这两个字,犹如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神经上。

这所谓的封神,究竟是位格的提升,还是能力的赐予?

苏秦不知道...这已经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

这不再是道院里那些虚无縹緲的评级,也不是什么客卿、供奉的虚衔。

而是实打实的神道体系!

“这...应该是为那些正统仙官,准备的晋升路线!”

“如今...却被我这一个小小的二级院学子,所获取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苏秦坐在昏暗的精舍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无上权力冲昏头脑。

他太清醒了。

一个通脉九层的修士,手里却捏著能够让人官、甚至地官都眼红的实权印信和功德金身。

这就像是一个一岁的孩童,抱著一块巨大的金砖。

他甚至连真正启用这块金砖的能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这一次的收穫,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的心里,已经充斥著了太多的问题。

丁巡检,罗教习。

这两位在现实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长辈,一定能解答这些问题。

“是时候了。”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將那枚代表著八品灵植夫的白银腰牌端正地掛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竹门前。

推开门。

刺目的阳光顺著开启的缝隙倾泻而入,將精舍內的昏暗撕裂。

苏秦眯著眼,停顿了半息,待双目適应了这久违的明亮后,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外。

没有往日里青竹幡那种静謐的竹涛声,也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论道的散漫。

入眼处。

百草堂的学子们,不论是穿著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著金叶標识的入室精英,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全数匯聚在这座並不宽敞的院落之中。

近两百號人。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他们按著某种无言的默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直通院门的通道。

当那道青衫身影出现时。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匯聚了过去。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目光。

敬畏有之,震撼有之,甚至还有著几分犹如朝圣般的狂热。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最底层,铺垫著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认可。

在这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鯽。

能越阶杀敌的,能顿悟新法的,能被大佬看重的,大有人在。

但。

能在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关捷径,为了上万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虚擬”灾民,不惜透支神魂、硬撼天地法则————

甚至,还能不可思议地將那段被截断的血色歷史,硬生生地改写成“生机”的。

唯此一人。

这等堪称“神跡”的手笔,已经超越了二级院学子们对於“实力”和“天赋”的评判標准。

这是对道心,对大愿力,最极致的践行。

苏秦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因为这满院的注视而生出半分侷促,也没有因为这无声的推崇而流露出丝毫的骄狂。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平静地,沿著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群的最前端。

尚枫依旧是那副形同枯木的打扮,乾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看著走到近前的苏秦,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同门平辈礼。

“苏师弟。”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但吐出的字眼,却透著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坦然:“你醒了。”

苏秦停下脚步,还以全礼:“劳尚师兄掛心。

“”

尚枫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著苏秦,没有掩饰自己曾经的溃败,也没有避讳那场残酷的对比。

“在灵窟之中————”

尚枫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败了。”

“我选择了保全一人,捨弃了所有人。

可最终————我连那一人,都没能带出来。”

他说的是那个在火海中,寧愿去死也不愿独活的小女孩。

那声“仙人哥哥,让我死在这儿吧”,至今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道心上。

尚枫看著苏秦,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我原以为,那是死局。是规则设定下的不可抗力。

“直到我被踢出灵窟,在云镜前,看到了你的选择————”

“看到了你,硬生生地把那片废土,变成了生门。”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他们————都活下来了。”

“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苏秦————”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当著这满堂学子的面,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心服口服。”

这不仅是对苏秦实力的低头,更是对苏秦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的彻底折服。

尚枫退后了半步。

他將那个原本属於王燁、在过去几日里一直由他代为行使职权的“大师兄”站位,极其自然、且理所应当的,让了出来。

“从今日起————”

尚枫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这百草堂————”

“便交给你了。

97

这是权力的交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

在这百草堂內,在罗姬教习定下的“绝对公平”的標尺下。

达者为先,实力为尊,道心为王。

苏秦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他便是这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隨著尚枫的退让。

站在一旁的叶英,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利益的“真小人”,此刻也是满脸肃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乾脆地,对著苏秦深深一揖。

祝染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亦是跟著行礼。

紧接著。

李长根、邹文、邹武————

满院两百余名学子,齐刷刷地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拜他们的大师兄。

也是在拜那位,將“大周仙官”这四个字,真正具象化在他们眼前的————“护生侯”!

苏秦站在原处。

他看著那些恭敬行礼的同门,看著尚枫那释然的眼神。

他没有去推辞,也没有去说什么虚偽的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接下这份敬意,不接下这大师兄的担子。

那才是对这些同门最大的不尊重。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回以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庭院:“必不负诸位同门之望。”

就在这庄重而又和谐的氛围中。

“踏、踏、嗒。”

一阵乾涩、刻板,却又仿佛带著某种极其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庭院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缓缓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分向两侧。

罗姬。

这位执掌百草堂的灰衣老教习,面容依旧是那副犹如枯木般的平静。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每走一步,周遭那浓郁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向两侧退避,仿佛是在迎接它们的主宰。

罗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古井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刚刚接下了百草堂大师兄重担的青衫少年。

他看到了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仿佛隨时会溢出的雄厚真元。

看到了他那经歷了时空因果洗礼后,愈发沉静、深不可测的心境。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狂热的讚赏。

“你醒了。”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瘪,却透著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踏实:“这次月考————”

“你做得,很好。”

这不仅是对苏秦在灵窟中逆转生死之举的肯定。

更是对苏秦刚才那番不卑不亢、顺理成章接下百草堂大旗的做派的认可。

罗姬没有去提那上万名被强行塞回阳间的灾民,也没有去问苏秦那句“全都要活”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看著苏秦,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执拗的笑意。

“苏秦。”

罗姬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內清晰地响起:“我曾说过————”

“我这亲传弟子的位置,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你那日说,你连尚枫、叶英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说这亲传之位你受之有愧。”

罗姬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神色坦然的尚枫和叶英,最后重新落回苏秦的身上:“如今————”

“你可还有藉口?”

这熟悉的问话,这直白到了极点的邀请。

让在场的学子们,心中皆是泛起了一阵善意的波澜。

他们都记得,几天前在这百草堂內,苏秦是如何用“公平”二字,当眾回绝了罗师的破例提拔。

而现在。

苏秦用那场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月考成绩。

用那哪怕是尚枫和叶英加起来,也难以企及的恐怖战绩。

硬生生地,將那“公平”二字,给彻底填平了!

他不仅追上了尚枫等人的背影。

他甚至,已经远远地,把整个二级院的老生,都甩在了身后!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古板、严苛、却又將“护土安民”的道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教习。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润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拒绝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足够匹配这个位置的底气!

苏秦后退半步,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膝盖点地。

双手伏於青石板上。

“弟子苏秦————”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迟疑,掷地有声:“拜见恩师!”

“好。”

罗姬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那乾涩的声音里,竟隱隱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颤音。

他没有去搀扶苏秦,而是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隨后。

罗姬从那宽大的灰布袖口中,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枚指环。

那並非什么光芒璀璨的法宝,也非什么质地温润的美玉。

那只是一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著些许斑驳锈跡的青铜戒指。

“拿著吧。”

罗姬將那枚青铜戒指,轻轻地放在了苏秦交叠的手掌之上。

苏秦双手接过。

在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並没有感觉到什么庞大的灵气波动,也没有什么神识烙印。

它就像是一块凡铁。

但苏秦的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寒意。

因为他隱隱感觉到,这枚戒指上,缠绕著一股极其古老、且极其————危险的因果。

“在你之前————”

罗姬看著苏秦將戒指收起,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青云山的层层迷雾,望向了那更加遥远、也更加莫测的三级院:“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你的大师兄,已经在临县做了九品仙官。”

“你的二师兄,正在三级院里,为那全国统考积攒底蕴。”

“你的三师兄,王燁————”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也刚刚从这二级院,走了出去。”

“你是第四个。”

这番话,罗姬说得没头没尾。

他没有解释“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说明这青铜戒指到底有何神妙。

但他提到的那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这二级院里曾经的传奇,是罗姬引以为傲的衣钵传人!

苏秦握著那枚青铜戒指,心头微动。

他隱隱猜到。

这枚戒指,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空间法器,也不是什么护身法宝。

它————

是一把钥匙!

是一把通往罗姬教习真正核心传承、通往那个隱藏在这二级院表象之下、最深层秘密的————钥匙!

“弟子明白。”

苏秦没有多问,只是极其郑重地將戒指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古板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去。

但在迈出脚步之前,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著几分提点的语气,轻声说道:“你先去见丁大人吧。”

“他说————”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幽光:“他奉了赵县尊的令,有要事与你相商。”

“在忙完那边的事后————”

罗姬看了苏秦最后一眼,声音低沉:“將你的真元,注入戒指。”

“我————在里面等你。”

话音落下。

罗姬那灰色的背影,便如同融入了这青竹幡的晨雾之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庭院內。

微风拂过。

苏秦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在此刻,闪过了一抹极其深邃的思索之色。

“丁巡检————”

“奉了赵县尊的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可没忘记,在自己进入那隱藏的歷史时间线之前。

丁毅虽然看重自己,甚至拋出了【灾伤勘验吏】的肥缺。

但他那时的態度,是以一个即將高升的实权长官的身份,在做一场长线的投资。

他代表的,是他丁毅自己!

可现在。

罗师却说,丁毅是奉了赵县尊的令!

赵县尊是谁?

是这惠春县里,真正的一把手!

是那位掌控著一县气运中枢、即將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

更重要的是————

苏秦识海深处,那方由万民愿力和未来仙官之力强行凝聚而成的【苏秦乡·香火印】

,此刻正静静地悬浮著。

他非常清楚。

如果不是这位赵县尊在背后盖下了那方大印,这“苏秦乡”的建制,这上万名被他逆转生死拉回来的灾民,根本就不可能在这大周法网下拥有合法的身份!

可是。

为什么?

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县尊,为什么要冒著触怒三级院、违背大周底层法理的风险,去接下自己惹出来的这个天大的烂摊子?

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派丁毅来找自己?

“事態————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

这大周的官场,从来都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上万名灾民的安置,那【苏秦乡】的成立,对於赵县尊和丁毅这种老辣的政客来说。

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卖自己一个面子那么简单。

自己的面子...也绝对不值这个钱!

这背后————

一定牵扯著某种更为庞大、甚至足以影响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政治利益!

苏秦缓缓收敛了心神。

他將那枚青铜戒指隱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苏秦转过身,对著周围那些依旧用敬畏目光注视著他的胡门社同门,微微頷首。

隨后。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

迎著初升的朝阳。

向著那扇通往外界的紫色光幕,平静地,走了过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既然他们想谈,那便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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