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左手隔开高个青年的手,右手一拳直击中他胸口,高个青年吃痛,退开几步骂道:“老头找死!”
老头继续说道:“桥手要稳,取敌关窍,右拳直出,伤敌要害。”说著又是同样的一招打中青年胸口,竟是分毫不差。
老头道:“这招虽是基本,难也难在基本。须知,天下武学招式不过攻守二字,攻不过进击,守不过格闪,这一格一击,就是本源。”
他说时,那青年连换了几个招式,或挥拳或踢击,老头只是左手一格,右拳直进,拳拳正中胸口。只是他出力不大,那青年挨了几下没事,抢了侧位,一脚踢来。
老头道:“敌人若攻你侧位,你不需慌忙,你是圆心,动得少,他快不过你。”说著脚步一挪,將正面朝向对方,同样左手一格,右手一拳正中胸口。
杨衍与那矮青年看得傻了,矮青年知道遇上高手,幸好对方年迈,看他这几拳绵软,也是力不从心,便从后一脚踹出偷袭。杨衍忙喊道:“爷爷小心!”
老头一个转身,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中矮个青年胸口。矮个青年退了几步,只觉得胸口一闷,不甚疼痛,又猱身而上,与高个青年一起夹攻老头。
“接著是双龙出海,这招左右出击,重点是曲肘,以肘阻敌,方能攻守一体。”老头说著,双肘屈起,恰恰格开两人挥来的拳头,在两人脸上各打了一拳。
老头又继续说道:“一攻一守便是基本,高手一举手一投足也有各种攻守,双龙出海便是在一只手上同时一攻一守。”他一边说,一边抵挡两名青年攻势。他双足不动,双拳挥出,连消带打,两人脸上必中一拳。明明每次都是相同的招式,两人却是闪避不开。
杨衍不知老头所教两招虽是粗浅招式,却是武学中最为关窍的基本原理。
老头一个闪步,退到杨衍身边,从他怀中掏出匕首,说道:“寻常打架,別隨便亮兵器,刀剑无眼,易伤人命。”
杨衍这才知道,下午他拔不出匕首不是巧合,是老头故意为之。
老头接著道:“黑虎偷心是纵击,双龙出海是横击,到这招虽然跳过一大段,不过原理也就是纵横而已。注意看。”
两名青年见老人亮出兵器,心想刚才挨的是拳头不打紧,要是脸上胸口挨上一刀,那可是要命的事,忙转身要逃。
只听得那老头大喝一声:“不要动!”这一声犹如雷霆霹雳,威势摄人,两名青年嚇得腿软,果真不敢再动。
只见老头纵身而起,旋空劈下,两人眼前一花,只觉刀风凛凛,寒芒刺骨,嚇得忙闭上了眼。剎那之间,刀气在地面划出了两横两竖的一个井字,两人就挤在井字中央,刀痕贴在脚边,甚是惊险。
老头道:“这招基本是一道纵横十字,这是两个十字,算不错。你练得越好,这招纵横天下就能画越多十字,反正一样的道理,一横,一竖,没了。”
老头又转头道:“啊,没你们的事了,你们还留在这干嘛?想偷师?”
那两人早嚇破了胆,一听此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了去。
杨衍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老头又问:“听懂了没?”
杨衍点点头,似懂非懂,老头骂道:“我还没教你刀诀,你怎么就懂了?”
杨衍忙摇头道:“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老头道:“黑虎偷心跟双龙出海这两招,你记住了就算学会。这纵横一刀有个刀诀,讲的是如何运力使力,出刀收刀。这是彭家祖传刀法,易学难精,你要熟记……”
忽听得一个声音道:“爹,你怎么跑这来了?惊动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杨衍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老人,衣著华贵雍容,年约六十上下,年纪虽不轻,讲话却是宏亮有力,生得方面大耳,与老头一般留著一把大须子,大半已是斑白。
老头道:“唉,我就手痒赌两把而已。你还有钱没有?借点花花。”
那老人说道:“我听说有人在抚州沿门托,就知道是你!別胡闹了,回家去!”说著看了杨衍一眼,问道,“你是?”
杨衍訥訥道:“我……我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老头道:“他是我刚交的朋友,你要叫他一声叔父。你……你叫什么名字?”杨衍慌道:“没!我就是……唉……我叫杨衍。”
老头道:“杨兄弟,这是你世侄儿,姓彭,年纪小,江湖人都叫他彭小丐。”
彭小丐是丐帮执掌江西的龙头总舵,杨衍听过这名號,只是他以为这该是个年轻人的称號,怎样也料不到会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这一转念,又指著老头惊问道:“那你……你是?”
老头吹了一口气,把鬍子都吹了起来:“他是彭小丐,我是他老子,自然叫彭老丐了。”
外传、彭老丐
崑崙二十五年 夏,五月。
悦丰赌坊开张三年,生意越见红火了。
盛夏午后,日头更炽,彭镇浩抬头看了看头上那面“一日保鏢,平安到府”的布幡,从皮鞘里拔出刀子,將刀面贴在脸上。刀面上传来沁人凉意,他舒了口气,又换了一面贴在另一侧脸颊。一会,又將刀收回鞘中,就怕刀子给晒得久了,连最后这点消暑的法子也没了。
“操他妈的,那群赌鬼热不死啊?几百人挤一间屋里!”说话的是另一个保鏢钱六。他取出水壶,细细喝了一小口,稍稍滋润晒得龟裂的嘴唇。
“里头有屋顶遮著,还有人洒水,比外头凉多了。嘿,衣食父母,不照顾就是不肖子。”搭话的是另一位保鏢欧大华,他有一颗格外醒目的蒜头鼻。
“整天贪图爹娘的钱,就算当菩萨供起来,还不是不肖子?”最后一个说话的是赵丰,他看向赌坊门口,骂道,“要是给老子中了一注,就买间小屋,娶个媳妇,干完活回到家,老婆就奉上一碗刚从井里捞起的冰水。呼!一口乾,爽!”
“然后老婆问你,今天挣钱了没?你说没有,老婆就一耳刮子打你脸上,骂句,没用的夯货,喝老娘的尿去!”钱六调笑道。
“她要是敢囉嗦,我一耳刮子回去,叫她知轻重!”赵丰回道。
钱六嘻嘻笑道:“等你出门,她就卷了细软跟对面的小伙子跑了。唉,不对,你哪来的细软?”
赵丰骂道:“你他妈的少放屁!这三伏天气的,省点口水润喉!”说著又喃喃道,“就一注,中一注就够了!”
赵丰总是把那依靠小小营生攒出来的钱存著,每攒到了一钱银子,他就去赌坊下注,单围一个豹子六,说是六六大顺。同行的有看不过去劝他的,他只说悦丰赌坊的名字旺他,证据就是他刚来摆摊就接到生意,甚好。
彭镇浩没插话,就跟赵丰说的一样,天气太热,省点口水润喉。
“你们听说长乐帮跟东海门的事了吗?”欧大华道,“几个月前,张云良不是回去了?他是东海门的人。最近听到消息,听说死了十几个好手,我瞧,张云良大概回不来了。”
“少一个人抢生意。”钱六笑道,“再打也没几年了。九大家定的规矩,仇不过三代,几十年前结的仇到现在没多少可以报的了。”
“操,谁记得几十年前哪个远房亲戚结的鸡巴毛仇?都是假的,抢地盘而已!”赵丰道,“我听姑苏来的人说,这两边生意上有些衝突,长乐帮不知打哪找来的人精,都七十几了,指著东海门一个老头说你爷爷某某杀了我爹某某,两边火併起来。操他娘的,分明是趁著现在还有由头,能打多打点,要是断了最后一点根由,以后就不方便了。”
热得不行了,彭镇浩又把刀子拔出来贴著脸,温温的,不顶用。
看来今天又没生意了。
“我找个清凉点的地方……”
他刚起身,一个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过来,一下子就吸引了彭镇浩的目光。她站到彭镇浩面前,约矮了他半个头,问道:“听说这里有保鏢?”
“好白的颈子!”彭镇浩心想。他看到那粉颈还沁著汗,不由得冒出帮她擦汗的衝动。
“问你话呢!”那姑娘道。彭镇浩察觉失態,还没开口,钱六等人忙七嘴八舌道:“姑娘別睬他,他热傻了!”“就是这了,姑娘找保鏢?“家住哪?城外还是城內?”
彭镇浩掩盖自己的失態,忙道:“姑娘要请几个?”
那姑娘又问:“就你们几个?”
钱六道:“最能干的都在这了!”
那姑娘看著彭镇浩,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彭镇浩訥訥道:“还有七个,喝茶避暑去了,等会回来。”
赵丰插嘴:“那些怕热就不干活的,你还指望他们帮你拼命?好的都在这了,姑娘隨便挑一个就成!”
“把所有人都叫来,我全请了。”那姑娘道,“每日发两钱鏢费,我要往湖南省亲。”
※ ※ ※
一日两钱,这可是笔大买卖,悦丰赌场门前所有的一日保鏢都聚集了,总共十一个,交头接耳,嘖嘖称奇,都在猜测这位姑娘的来歷。
“我叫白若兰,你们以后称呼我白姑娘。你们送我到湖南岳阳,到了衡山派地界,放粮走人。”那姑娘说著,“我帮你们备好马车了。”
马车一共四辆,都是並驾,八匹马。白若兰问道:“你们谁不会骑马的?”
这些人均为江湖出身,马技自是嫻熟。白若兰道:“谁来帮我驾车?”钱六急忙上前道:“我来!”
白若兰疑惑地打量钱六,问道:“你会驾车?”
钱六嘻嘻笑道:“我驾的马比狗还听话呢!”
白若兰道:“別耍嘴皮子,稳点。”她率先上了车,彭镇浩见每车一驾双座,各自分配好了,逕自来到白若兰车前,掀开车帘便要入內。白若兰大怒,挥马鞭打向彭镇浩,怒骂一声:“畜生!谁叫你上这辆车了?”彭镇浩侧头轻轻闪过,上了车。
白若兰骂道:“还不滚?”
彭镇浩一屁股坐下来,道:“十二个人,一辆车三个,我若去搭別辆马车,那辆车就慢了。一辆车慢,全都得等,会晚三天到岳阳。”
白若兰道:“你脸皮倒厚,只有你敢蹭上来。”
彭镇浩:“他们没把这笔帐算清楚。”
马车驶向岳阳。彭镇浩看著白若兰,总想找个由头攀谈,於是问道:“姑娘的钱哪来的?”
“该死!”彭镇浩內心暗骂,“彭镇浩,你真是个不会说话的白痴!”
白若兰喝道:“停车!”
马车停下,另三辆也停下了。白若兰道:“你会不会驾车?”
彭镇浩点点头。
白若兰道:“你去替他。”
彭镇浩跟钱六换了位置,钱六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夜里,十二人找了间客栈打尖住宿。赵丰干了一碗酒,嘖嘖称讚:“他妈的这才是酒!在临川喝的是啥?是尿!”
钱六道:“在临川,尿你都喝不起!”他刮著盘上的肉沫,“一天二钱银子,从临川到岳阳约莫十来天路程,二两多银子啊!”
欧大华问道:“我在临川怎没听过姓白的大户?一个姑娘出远门省亲,也没带隨从,奇怪。”
赵丰道:“临川多少户人家,你全认得?”
钱六道:“要不要打听看看?”
“別多事。”彭镇浩喝了口酒,斜眼看著白若兰的臥房,“除非你想被赶下车。”
钱六道:“我觉得有些蹊蹺,莫不是卷带了家產的私逃小妾?”
赵丰道:“你这傻鸟!私逃的妾躲都来不急,一口气请十一个保鏢,搞出这么大动静,还没出临川就被抓回去了!”
欧大华问道:“彭老头,你怎么想?”
彭镇浩皱起眉头道:“叫我老彭得了。”
赵丰道:“呦,不乐意別人这样叫你?”
“早点睡,別喝高了,明天还要赶路。”彭镇浩说完,逕自回房。
彭镇浩上了床,翻来覆去睡不著。捱过了二更时分,出了房门,见客栈中人各自回房,走过长廊,到了白若兰屋前,见她烛火已灭,敲了敲门,低声道:“白姑娘,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呀”地一声,房门敞开一条缝,白若兰柳眉倒竖,怒道:“干嘛?”
“你会需要我的。”彭镇浩道,“明天开始让钱六驾车,我在车上睡觉。”
“凭什么?”白若兰嘲讽,“敬老尊贤?”
彭镇浩脸上一红,道:“你要个人守夜才睡得安稳,我白天睡。”
白若兰道:“钱六找过我,跟你说了同样的话,我没答应他。”
“钱六没找过你,他没这么精细。”彭镇浩道,“我留意了,没人来敲你门,我才来的。”
白若兰眯起了眼,似乎对彭镇浩有了点兴趣,问道:“你还要什么?”
“让我做头,管束他们。”彭镇浩道,“照他们今晚这样喝法,要是遇到强人,还没打就全倒下了。”
白若兰道:“就这样?”
“他们两钱,我要三钱一天。”彭镇浩道,“我比他们值得。”
“薑是老的辣。”彭镇浩听到她关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照你说的去办。”
第二天,白若兰找个理由,让彭镇浩当了鏢头,又让彭镇浩跟她同车。彭镇浩上车就睡倒,直睡到午后,醒来时又跟白若兰討了水,喝到满衣服都湿了。
马车仍在前进,他们只吃乾粮,没有休息。彭镇浩儘量让视线避开白若兰,望著外面。
白若兰突然问道:“我好看吗?”
彭镇浩心头一突,仍不敢看他,只道:“是个美人。”
白若兰呵呵笑道:“看上我了?”说著挪了下自己身体,侧面对著彭镇浩,“你那天看见我的模样,我就猜著了。”
彭镇浩又想起初见时的粉颈,暗骂了几句该死。“別勾引你的鏢头。”彭镇浩装著冷静,“惹出火来,麻烦的是你。”
白若兰笑道:“可惜了,你要是年经二十几岁,或许我会看上你。”
彭镇浩问:“什么意思?”
白若兰道:“你多大了?”
彭镇浩道:“二十七。”
“你骗人!”白若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们叫你彭老头,你看上去起码五十!”
彭镇浩苦著脸道:“先有这张脸,才有这称呼,先长这样,才叫老头。”他嘆口气,“我真二十七。”
白若兰捧腹大笑,道:“你说你三十七我还勉强信点,二十七?哈哈哈哈!”
彭镇浩踹了车厢一脚,喊道:“钱六,我多大了?”
驾车的钱六回道:“五十五啦!”
彭镇浩骂道:“狗日的再胡说,这十几天我让你难熬!”
钱六这才道:“二十几……二十七还是二十五?记不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若兰问,“只知道你姓彭。”
“彭镇浩。” 彭镇浩回答。
“彭家?镇字辈?”白若兰道,“是那个彭家?”
彭镇浩点点头。白若兰看著他的脸,又笑得花枝乱颤:“你出生时是不是有六尺长,前二十年都躲娘胎了?”
彭镇浩只能看著她笑,訥訥地说不出话来。
白若兰又问:“你是彭家的人,怎么沦落到当一日保鏢了?”
彭镇浩道:“我是远亲,又是庶出。”
白若兰道:“彭家庶出的就算分不了產业,起码也能学艺,回去投靠五虎断门刀,总有口饭吃。”
彭镇浩道:“大家族事多。”
白若兰道:“所以你就加入丐帮了?”
彭镇浩道:“你看出来了?”
白若兰道:“衣服是新的,袖口却破个洞,跟你昨天穿的那件一样,这是丐帮习俗。”
彭镇浩道:“我没领职,连乞丐服都不得穿。这几年规矩越来越多,当大侠还得领侠名状。我呢,就想找点事做。”
彭镇浩看向车外,大道上狂风颳起滚滚黄沙。
“这江湖,越来越不江湖了。”
※ ※ ※
当天晚上,彭镇浩限制了眾人喝酒的量。赵丰一阵鸡巴毛的乱骂,被钱六给劝下。几个人向客栈借了骰子,吆五喝六起来。
不赌的几个聚在一起,听欧大华说故事。
“那一次可不得了,那老头说他贏五两,他家住城外郊区,要我送他回去。我说鏢费一百文,他还要杀价。”欧大华忿忿不平道,“我心想,五两银惹不了什么厉害对头,一路送他出了城,谁知早被盯上了。背后一个人叫住我问路,我刚回头,说没两句,一个失神,妈的,肚子上就挨了这一刀!”他掀起衣服,一条两寸左右的细长刀疤横在腰间。
“我当时真蒙了,抓著他的手用力一推,把他推倒,拔刀就给他来了一下!”欧大华比划著名,“这一刀砍得他胸腹都是血,我也顾不上確定他死了没,拉著那老头便跑。接著又来了两个,我叫老头儿先走,我一阵乱砍乱劈,把祖传的功夫全用上了,幸好那两人功夫不咋地,见我拼命,就跑了!”
欧大华倒杯茶喝下,又道:“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足足贏了五十两银子!也捨不得多请两个保鏢,难怪人家眼红。我回城里將养了两个月,医药费不知花了多少,那老头也没赔我钱,我天天咒他输穿裤子!”
彭镇浩静静听完故事,说道:“大伙別太野,明早要赶路。”说完回房去了。
他把自己安排住在白若兰隔壁,进了屋,把刀放桌上,靠在门边守起夜来。
他凝神专注,把呼吸也调得均匀,以免错过动静。突然,隔壁的门响了一下,又听到细微的推门声,彭镇浩立时惊觉,握住桌上的刀。
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是白若兰的声音:“睡了吗?”
彭镇浩鬆了口气,开门问道:“什么事?”
白若兰穿著一袭睡袍进来,彭镇浩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像是香片的味道。
只听白若兰道:“我睡不著,来看看你。”
彭镇浩道:“我说过,別勾引你的鏢头。”
白若兰见他没关上房门,问道:“你不关门?”
彭镇浩道:“我关上门,你喊起救命来,我可说不清。”
白若兰笑道:“我保证不喊救命。”
彭镇浩道:“做什么都不喊救命?”
白若兰反问:“你想做什么?”
房中已经熄灯,昏暗中彭镇浩看不清楚白若兰脸色,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
白若兰嘻嘻笑道:“把门关上吧,吃不了你的。”
彭镇浩拿出火摺子,晃了晃,点了蜡烛,这才关上房门。
白若兰就坐到床沿,问道:“你说你是彭家的,展点本事看看?”
彭镇浩道:“这么晚了,来看我耍猴?”
白若兰道:“看你是真本事还是猴戏了。”
彭镇浩听她挑衅,把刀拔出鞘来,道:“看著。”
他一刀挥出,快如风闪,把蜡烛上的灯芯齐齐切了一段下来。若这一刀只是斩断蜡烛,也只算快,算不上准,但他却把灯芯切下一小截,烛火还在燃烧,这就又快又准了。
白若兰惊嘆道:“这刀確实又快又准。”
彭镇浩不回话,趁著烛火未熄,反手再一刀,那蜡烛竟又重新燃了起来。他將灯芯放回,这难度又高於切下灯芯,不只快准,且劲力巧妙。
白若兰拍手道:“这本事我还真没见过。”
彭镇浩道:“姑娘满意了?”
白若兰又问:“你有这么好的本事,要是我有危险,你救不救我?”
彭镇浩道:“我们做保鏢的,怎能不管僱主?”
白若兰道:“死也不怕?”
彭镇浩道:“一日两钱就要人卖命,那也忒便宜了,尽人事而已。”
“你可是拿了三钱银子。”白若兰突然起身,走到彭镇浩面前,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她低声问道:“你还有別的本事吗?”
彭镇浩闻她身上香气,灯火下只见她眼波流转,连气也喘不上来了。他自忖不是正人君子,对方暗示也已足够明显,但不知为何,他仍是退了开来,说道:“刀口上的日子,就只有刀口上的本事。”
白若兰定定看著他,突然“啪”的一声甩了他一巴掌,踹开门扬长而去。这下惊动了上下,眾人纷纷探头来看,彭镇浩忙把门关上,假装没事发生。
他知道自己错过一次机会,正自懊悔。
到得天明,彭镇浩觉得大家看他的表情都变了,有羡慕,有鄙夷,也有那种不知哪来的瞭然世故。
真他娘的尷尬,彭镇浩心想,还是早点上车吧。
上了车,见到白若兰,又是另一种尷尬。彭镇浩索性装睡,白若兰也没再叫他。此后几天,他上车就睡,睡醒下车,到客栈打尖。明明十天左右的路程,他却觉得像是几个月似的,熬不到个头。
一日,到得下午,他又装睡,白若兰伸足踢了踢他,说道:“別装了,一天睡六七个时辰,没闷坏你?”
彭镇浩苦笑起身,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彭镇浩问道:“你去岳阳干嘛?”
“省亲。”白若兰道。
“你出手阔绰,家里没派人跟著?”彭镇浩问。
白若兰道:“家里人不爱我这门亲戚,不让我去。”
彭镇浩问:“几时回来?”他想只要回到抚州,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白若兰道:“不回来了。”
彭镇浩顿觉失落:“不回抚州了?”
“我不是抚州人。”白若兰道,“我从安徽来的。”
“安徽?”彭镇浩心想,那是武当辖內,怎么不从湖北走水路,而要绕到丐帮的江西?
“彭老头,有事!”钱六一声喊,彭镇浩掀开车帘看出去。
远方沙尘滚滚,二十余骑驰马而来。
钱六道:“该不是马贼吧?”
彭镇浩皱起眉头,道:“赵丰那辆车开路。別慌,未必有事。”
车队与马队相距渐近,彭镇浩远远望去,见对方个个身著劲装,似乎没有缓下来的意思,心下稍安。双方擦肩而过,眼看无事,彭镇浩回头看白若兰,却见白若兰脸色苍白,极为不安,不禁怀疑。
突然,那马队里有几匹马又绕了回来,从后追赶车队。钱六道:“彭老头,他们追上来了!”
彭镇浩道:“別理他们,走!”
然而马终究快些,不一会,已有两三名骑手与马车並肩,车上劲装青年喝道:“停车!”
彭镇浩箭一般从车中窜出,一脚踢下马上青年,跨坐上马,对钱六喝了声:“走!”掉转马头。他见一名青年拔剑向他刺来,弯腰惊险避过,另一名青年也策马斜刺里杀到,刚摔下马的青年还在喊疼,站不起身。
一对二,还不难,彭镇浩心想。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撑,身子打横,半空中一个旋踢,將侧面来袭的青年踢下马。刚才挥剑落空的青年拉了韁绳,回身劈了一剑,彭镇浩举刀相格。刀剑碰撞,那青年还未收剑,彭镇浩一把抓住对方胸口,將之扔下马去。
这几下兔起鶻落,甚是迅速。彭镇浩见后面追兵將到,拔出刀来,在剩下两匹马上各砍了一刀。两匹马吃痛,放足狂奔。彭镇浩纵马而去,心想:“若是寻常盗匪,这够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不一会,彭镇浩追上车队。钱六眼中满是佩服:“彭老头,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这事怕没这么简单。”彭镇浩心想,“白若兰肯定藏著秘密。”
他回头一望,果然,后方沙尘扬起,显是对方追来了。
车队终究不如马快,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得找个利於作战的地方才行。彭镇浩指著远方一座破屋,喊道:“到那边去!”
四辆车十二个人停在破屋前,彭镇浩確认了一下,那是间两层楼的野店客栈,早已荒废,附近无人。彭镇浩下令道:“卸了车厢挡在门口,把马系好,別让马跑了,动作快!”
他吆喝甚急,眾人知道事態紧要,纷纷动了起来。彭镇浩又喊道:“白姑娘,你躲进去!”
白若兰进了破落客栈,眾人把车厢卸下,塞住大门。有人问:“这样我们怎么进去?”赵丰骂道:“操你娘的傻鸟,爬窗户啊!”
眾人把马系在后院,爬窗入內。彭镇浩见对方已经来到,其中三匹马上各坐著两个人,料想是之前被自己夺马的三人。
彭镇浩一个翻身跳入屋中,喝道:“看好门窗!”
他方才展现武功,眾人甚是惊异,没想到赌场前的一日保鏢竟有这么好的身手。此刻他又是鏢头,自然听命,十名鏢师各自守在窗前。
马队靠近客栈,並未进攻,只是绕著客栈走了几圈,彭镇浩知道他们在勘查地形,显是江湖老手。他算了算人数,二十二个人,恰好是己方的两倍。
这可不好对付。一日保鏢多是找不到活的侠客,本领有限,如果对方只是寻常马贼或许还能应付,但人数上却是劣势。幸好他们占了地利,对方一时也不敢贸然来攻。
如果不是寻常马贼呢?
彭镇浩想到白若兰,一把拉过她,道:“跟我来!”
他將白若兰拉进二楼客房,白若兰道:“你该不会现在才想要我吧?”
彭镇浩问:“那群人是来找你的?”
白若兰咬著下唇,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彭镇浩又问:“那都是什么人?”
白若兰道:“我夫家是九华派的二少爷。”
彭镇浩只觉得一阵晕眩。他终於明白当晚自己为何会退缩,因为他察觉到这女人身上带著麻烦。她不但成了亲,还是江湖门派的少夫人。
白若兰接著道:“我爹是湖南天龙帮的掌门。崑崙共议后,三代仇怨化消,衡山要与武当交好,便教底下门派相互结亲。三年前,我爹把我嫁给了九华派的二少爷。”
彭镇浩知道这种事。怒王死后,各派爭夺地盘,彼此攻伐杀戮,结下不少仇怨。崑崙共议之所以定下仇不过三代的规矩,就是要让这几十年爭斗作个了结。非但如此,九大家还让底下小派门相互结亲,以示友好。
彭镇浩道:“你不喜欢那个男人,想回家,就逃了出来?你绕道江西,就是要避开武当辖內九华派的眼线?”
白若兰道:“你不知道我丈夫是个怎样的人!”说著恨恨道,“他根本不爱女人!成亲三年,只有被逼急了他才肯碰我,一年也不到三次!”她幽幽道,“那晚去找你,也是我真想要个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彭镇浩瞪大了眼。“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他心想,“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正规的门派弟子?”这非比寻常马贼,十个一日保鏢决计不是对手,一交战怕要死伤不少。
他从楼上望下去,果然底下已有五六人脸色苍白,连握兵器的手都在抖。这样下去,只怕对方一杀进来,立时便要投降。不,甚至对方还没杀进来,便已经投降了。
彭镇浩一咬牙,问道:“你还有多少银子?”
白若兰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彭镇浩急道:“两钱银子別指望人家为你卖命!全拿出来,快!”
白若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彭镇浩算了下,约莫二百两左右,问道:“就这些?没了?”
白若兰道:“没了。”
“你知道什么比死还可怕吗?”彭镇浩看向楼下,“就只有穷了!”
他走出房间,站在楼上高举银票道:“弟兄们,这里有二百两银子!击退了外面那帮马贼,保住了白姑娘,大伙就分了它!”
眾人听到有二百两可分,精神大振,心想对手不过是寻常马贼,一对一应该不难,加上还有彭镇浩这个高手坐镇,未必不能得胜。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彭镇浩明白这道理。只是他也知道,面对那些正规弟子,这些一日保鏢只怕不是对手。
“二十几个,怎么打才好?”这难题一时费解。幸好对方並未急著进攻,只是站在三十丈开外观望。他正怀疑,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道:“里头的前辈,请出来一会!”
“前辈?哪位前辈?”他犹在怀疑,只见眾人將目光投了过来。又听到外头人说:“就是方才伤了我们三位弟兄的前辈!”
“操他妈的鸡八毛!”彭镇浩骂了出来,“老子才二十七岁!”他一想,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露了一手绝技,让对方高估了自己这群歪瓜劣枣的实力,所以迟迟没攻入。
这或许是个机会。彭镇浩道:“我去会会他们。”
“你不会丟下我吧?”他回过头,看见白若兰闪著一双泪眼道,“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那不如杀了我算了!”又说道,“你不帮我,我就说你坏我清白!那晚我从你房里出来,大家都见到的!”
“我领了你三钱银子一天,跟下面的人不同。”彭镇浩嘆道,“我定当救你。”
他翻身下去,在樑上一点,轻巧地从窗口窜了出去。他故意显露武功,一方面安自己人的心,另一方面也要嚇嚇对方。
他从窗口窜出,落在屋外,眾人见他轻功如此了得,俱是佩服。一名青年走上,拱手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哪个道上的?堂口怎么称呼?”
彭镇浩道:“我姓彭,名字不用提了。这里谁管事?”
一名中年人越眾走出,道:“在下九华派元禁。先生为何打伤我们的人?”
彭镇浩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里面,她不想跟你们回去。”他看著元禁,心想这人神完气足,是个顶尖高手,一对一尚且未必打得贏他,何况有这么多帮手。
元禁道:“这……先生可知她犯了什么事,为何会被九华派追捕?”
彭镇浩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逃?你家二公子的事你没个数?把个姑娘的青春耽搁在闺房里,她爹知道了,未必会答应吧?”
元禁老脸一红,问道:“所以,先生打算?”
彭镇浩道:“我把她送回天龙帮,白帮主决定怎么处置这女儿,你们跟白帮主討论去。”
父亲总会护著女儿吧?他想。有了天龙帮介入,这事他们两个帮派自会摆平,自己就算抽了身,也有了交代。
元禁淡淡道:“其实二公子的事,白帮主是知道的。”
“啊?”彭镇浩又吃了一惊。
“但是少夫人的事先生就未必知道了。”元禁犹豫了一下,道,“少夫人走了,还捲走两千两银票,这说不过去。”
“两千两?!”彭镇浩觉得自己脸颊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热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娘的,那女的真是个大骗子!
“银两奉还,这女的我要带走。”彭镇浩道,“我会把钱拿来。”
彭镇浩一转身,从窗口跃回客栈,钱六忙上前问道:“怎样,怎么回事?”
彭镇浩一言不发,上了楼,对著白若兰伸手道:“全拿出来。”
白若兰道:“拿什么?”
彭镇浩道:“两千两!”
白若兰哭喊道:“你这是刨我的命根!”
彭镇浩道:“要是把你交给他们,你人也没,钱也没!”
白若兰道:“你刚才不是说了,穷比死还可怕!”
彭镇浩道:“没让你穷死!你回天龙帮去,你爹会照顾你。”
白若兰哭道:“我爹才不会管我死活呢!”
彭镇浩道:“你爹不管,我管!你跟了我,不会让你饿死!”
白若兰看著彭镇浩,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在这了。”
彭镇浩点了数,只有一千九百两,伸手道:“还少一百两。”
白若兰道:“花光了!”
“一个月,花了一百两?怎花的?”
“一个保鏢一天两钱,包吃包住,八匹马,四辆车,就这样一路花。”白若兰又问,“你会救我吗?”
彭镇浩走出房间,向楼下眾人喊道:“大伙都散了!”
白若兰惊呼道:“你说什么?!”
彭镇浩道:“大伙都走人,两个人一匹马,回临川去!”
白若兰抢到屋外,大喊道:“不能走!你们领了我的保鏢银子,不能走!”
底下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听谁的。
彭镇浩怒喝道:“外面的都是正规门派弟子,你们几条命够人家打杀?走,跟你们没干系了!”
眾人一听,纷纷从窗口跳走。门外眾人见他们从窗口跳出,本有戒备,见他们骑马而去,又是一阵愕然。
白若兰抓著彭镇浩不住捶打,大哭道:“你害死我了!就不该信你这个骗子!骗子!还说会救我!”她哭得涕泗纵横,肝肠寸断。
彭镇浩不理会白若兰,从窗口跳了出去。元禁还在等他。
“你们少奶奶花得跟不认识钱似的,就剩这么多了。”他把银两交给元禁,“她你们养不起,我要带走。”
元禁勃然色变,道:“这恐怕不行!”
彭镇浩道:“那我就只好闯了。一路杀,杀几个是几个。”
元禁道:“你应该留些帮手,再不济也是帮手。现在,剩下你一个。”他讥笑道,“充好汉可不智。”
彭镇浩道:“闯不过,我就一刀把这姑娘杀了,你们自个跟白帮主交代。”
元禁道:“你图什么?”
彭镇浩道:“图个交代,我答应过她。”
元禁沉吟半晌,道:“这事我不能做主,得等我们少主来。”
彭镇浩道:“你们少主也来了?”
元禁道:“已经派人通报了消息,在路上了,等不了多久。”
彭镇浩点点头,退回客栈等待。白若兰只是哭,彭镇浩也不解释。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几匹马急驰而来,当中一匹白马格外神骏,倒显得马上青年平庸了些。
元禁对那名白马青年说了些话,白马青年点点头。彭镇浩见他们有了结果,也走出客栈。
元禁道:“少主人说,他误了少奶奶的幸福,很是过意不去,也敬你是条好汉,但九华派的面子不能让人给削了。”
彭镇浩道:“他怎么打算?”
元禁道:“比武,一对一,你贏,少奶奶去留不问,否则少奶奶留下,剩下的你也別问。”
彭镇浩伸出拇指,赞道:“爽快!”
元禁道:“少主人派我出战。”
“料想也是。”彭镇浩清楚,这將是他生平第一场险恶之战。
元禁摇摇头道:“你不懂二少奶奶,她……唉,希望你以后莫要后悔。”
彭镇浩笑道:“现在不干,马上就后悔了。”
元禁道:“留个姓名,有个万一也好向彭家交代。”
“彭镇浩。” 彭镇浩握了刀,“五虎断门刀的彭家。”
元禁皱起眉头:“彭镇浩?镇字辈?”他本以为彭镇浩是彭家成名高手,却没想到辈份如此之低。
“我才二十七岁!”彭镇浩哈哈笑道,“拳怕少壮,前辈小心!”
元禁抱拳道:“生死有命,请了!”
说罢,元禁一踏步,一前冲,右肩前倾,使个肩冲,彭镇浩举臂一挡,只觉得手骨剧痛,这一撞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他知道不能硬碰,绕到左边去,半卸半推,元禁闪电变招,右拳一挥打在彭镇浩脸上,打得他几乎要晕去,心想:“这人简直浑身凶器!”他上半身后仰,飞起左脚踢在元禁身上,却像踢到块铁板似的。
是横练的高手!彭镇浩念头方起,元禁抓起他的脚用力向地面一摔,他便感觉到自己鼻樑骨断裂,门牙也折了,满口都是沙尘,肋骨也断了几根。
操他娘的,会输!不,操他娘的会被打死!彭镇浩握住刀,来不及出鞘,奋力一击敲在元禁头上,这一敲用尽他全身力气,元禁想不到他有这股悍劲,脚步顛簸了一下。彭镇浩正要抢上,突见元禁双手划了个圈,就要向前推出。
那是满蕴內劲的一掌,一旦中招,非死不可。眼看闪不过,彭镇浩张口一吐,鲜血混著两颗断裂的门牙藏著內力喷出,正正击中元禁双眼。
元禁吃了一惊,双掌一偏,彭镇浩堪堪闪过,胸口仍被扫到,衣衫尽破。趁著这个空档,彭镇浩纵身一跃,猛虎下山!
一横一竖,他就只能画出这一个十字,一刀斩在元禁头顶胸口。
元禁倒了下去,满脸是血。如果彭镇浩的刀出了鞘,这一刀就把他切成四块了。
元禁只是昏了过去。
妈的,我贏了?彭镇浩摇摇晃晃,一个踉蹌坐倒在地,茫然看著四周,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元禁。
白马青年挥手,示意手下把元禁抬回。他对彭镇浩拱手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也感谢阁下不杀之恩。替我向白姑娘致歉,她丈夫不能给她幸福。”
彭镇浩茫然点头,想回几句客套话,却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离去后,彭镇浩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日暮西山,星月升起。
操他娘的……
彭镇浩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白若兰从客栈走出,扶彭镇浩上了马,自己另外骑了一匹马,牵著他往岳阳走。此后几天昏昏沉沉,全靠著白若兰照料,彭镇浩心想,这女的也有可取之处嘛。
他觉得胸口奇痛,看了一下,胸口处一大块的淤血。原来元禁那一掌没能完全闪过,仍被边缘扫到,就只是扫了一下竟也造成如此伤势,若被打实了,必死无疑。
到了岳阳,白若兰找了间医馆让彭镇浩养伤。彭镇浩没问她哪来的钱,也不知道她为何没带他前往天龙帮。
白若兰咬著下唇,看著躺在床上的彭镇浩道:“你真是个好人。要是早一点遇著你,我真会嫁给你。唉,你要看起来年轻一点就更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彭镇浩心想:“她爹愿意收留她了?”
白若兰叫道:“过来,见过恩人。”她说完,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白若兰道:“我让他走水路到岳阳跟我会合。他们找我,就是为了问他是谁。”
彭镇浩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元禁支支吾吾,就是为这个?
家丑不可外扬,少奶奶偷人,谁也不想张扬出去。
那俊秀青年吶吶道:“谢谢彭大侠。”
彭大侠……操……操他妈的……彭镇浩苦笑。
“你们银两还够吗?”他问。
“还剩几十两银子和三匹马。”白若兰低著头,“过简单日子不是问题。”
“你不打算回家了?”彭镇浩心想,她还留著几十两,到最后还是在骗我。
白若兰道:“不回去了,爹爹不会让他跟我在一起。喂,別站这了,去外面等我。”
青年出去了。
“你要走了?”彭镇浩问。
白若兰咬著嘴唇,脸颊緋红:“那晚,你应该要了我的,那样我说不定会改主意。”
“现在不能改主意?”
“你是个大侠,你这种人,现在太少了。”她红了眼眶,道,“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又道,“我留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匹马给你。”
“十五天,一天三钱,你留四两五钱给我就好。”彭镇浩闭上眼,“快滚!”
白若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白若兰走了。
养好伤后,彭镇浩骑上白若兰留下的马,回到抚州临川。
他受到英雄式的欢迎,武林盛传他一夫当关,力敌二十名追兵,解救孤女。
九华派的少奶奶偷人,他们不解释。
天龙帮的女儿偷人,他们也不解释。
彭镇浩被破格拔擢成四袋弟子,领了职,成为眾人口中闻名遐邇的大侠彭老丐。
他心里只想著:真是操他妈的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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