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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23章 虫</title></head><body><h3 id="heading_id_2">第23章 虫</h3>
崑崙八十八年春,三月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朱门殤后悔没在上一间野店打尖,他没料到一路往太平镇走上二十里都没见著一间客栈。更气人的是他错走了小径,路面崎嶇,两侧芒草直比人高,往太平镇的路上能荒凉成这样,道家的无为而治到了武当真成了无所作为而治,真是瞎鸡巴毛乱搞!
抱怨归抱怨,也怪自己走错了路,眼看將近戌时,还不知几时才能进城。今夜无月,视物困难,若是冒险继续走下去,再走错路就麻烦了。
这小径甚窄,只容一人前行,如此深夜,料来也不会有人走动,朱门殤想了想,与其冒险继续走,不如在此野宿。计议已定,他取出小刀,割了一大捆芒草铺在小径上,又从行李中取出雄黄石灰等物,在周围洒了一圈,架了蚊帐,点起艾蒿,想著將就些便罢。
朱门殤躺在芒草上,左右芒草足有人高,倒像野营在峡谷中。一阵风吹得芒草波浪般摇晃,朱门殤忽地想起,记不得几年没看见海了,此行不如一路向东,顺道往江苏走走。
想著想著,不知不觉便睏倦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隱隱约约中,似乎有细碎的拨草声响,那是野兽在芒草间行进的声音,朱门殤立时惊觉。他坐起身来,又细细聆听,確定无误后,掀开蚊帐站起来,察看是什么东西在附近走动。
“是狼?”朱门殤心想,又觉不对,狼是群居,要是狼群,声音应该更多些。人向来比野兽更歹毒,说人避兽,兽更怕人,这里应该已经很靠近太平镇,有人住的地方,猛兽必然走避。
他忽地想起《水滸传》中武松打虎的段子,把行骗用的长针握在手里,不由得泛起苦笑,心道:“要真是大虫,我可不知道老虎的穴位,不知是朱门刺虎还是虎吃朱门?”若真是老虎,绝不能慌张走避,在这种崎嶇小路,自己绝计快不过虎,走避只会被当作猎物扑击,得徐徐而退。
朱门殤再听那声音,似乎不只一处。“两只?”朱门殤更惊,低声骂了声“操”,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夜色昏暗,不辨时辰,靠著些微星光,勉强只能看到周身几尺范围,连收拾东西都困难。朱门殤摸索著找到行李,背在背上,正要离开,又听到草丛拨动的声音。
三只?不可能!两只大虫已是稀罕,三只当真焉有此理!若说是狼,三只又太少。正犹豫间,朱门殤猛然醒悟。
是人!
只是若是人,怎地走在如此荒径也不亮起火把?朱门殤想了下,猜测是有人密会,恰巧就在左近,不掌灯火是怕露了形跡。这种密会肯定不会有好事,还是別掺和的好。
他虽好奇,但敌三我一,要是什么大人物密会,指不定他还因著好奇冒险一探,但这荒山野岭的,若只是遇到寻常武人谈些下作事,为著不值钱的秘密枉送性命,那可大大不值,还是省下的好。
他伏低身子,沿著暗路慢慢前行,生怕惊扰了对方。只是这路难走,才走出十几步,突然绊了一下,朱门殤身子一歪,急忙伸手抓住芒草,仍是摔在了芒草上。
这一下虽摔得不疼,但动静不小,不远处芒草堆里一个声音惊道:“谁在偷听?!”似乎是个中年人。
隨即沙沙声响,那几人竟找来了。朱门殤知道被误会,忙道:“我是旅客,在这休息,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有没有受伤?”
那几人脚下仍是不停,快步追了上来。
这问候未必安著好心,听声响,对方脚步甚急,如果真不打算怎地,隔著芒草问几句就是。这会儿要强行解释不是不可,就怕对方不信,这风险担不起,朱门殤也加紧脚步,摸著黑在崎嶇小径上快步前行,嘴里说道:“我没受伤,不用劳烦了!”
“沙沙”的芒草声停了,朱门殤正安下心来,又听后边有人喊道:“让爷们瞧瞧,这荒山野岭的,受伤了可不好办!”
原来那几人追到小径上来了。朱门殤哪肯停步,只是实在太黑,只怕走得太急又要摔倒,只得道:“没事没事,我这便走了!你们別跟来,摔著了不好!”
后面那人又道:“这么晚去哪?”
朱门殤道:“回家!”
那人道:“你別跑啊,好好说话!”
“我什么都没听见!”朱门殤答,“你们別跟来!”
“没听见你干嘛跑?”那人问。
“你追我当然跑!”朱门殤道。
“你跑我当然追!”那人道。
“你追我干嘛?”朱门殤问。
“你听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话说成死胡同了,朱门殤忍不住莞尔。忽地听到背后一声“唉呦!”料是有人摔倒,朱门殤忙道:“你们有人摔倒,別追了,摔死了怎办?”
同时,背后隱约有了亮光,朱门殤一回头,那三名壮汉竟点起火把追了上来,只在十余丈外了。
有了照明,三人步履顿时快了起来,十几丈距离转眼就要追上。有光,自然就露了脸,脸都露了,看来是打定主意杀人灭口,解不解释早已无关紧要。朱门殤见其中一人钢刀在手,忙从行李中掏出火把,只是逃命要紧,哪容他慢慢磨蹭点火,眼看那三人便要追上,朱门殤念头急转,把火把插回去,回身低头喊道:“別追了,我不跑了!我有银子,都给你们!”
那三人以为他胆怯,脸现喜色,喊道:“你別走,好好说话,没你的事!”朱门殤见两人持著火把,提著钢刀的便是其中之一,剩下那人两手空空,不知用什么兵器,待他们走近,忙佯跪道:“大爷饶命!”
那提钢刀的见他要跪,也不打话,对著他肩膀一刀直劈下来。朱门殤见对方如此歹毒,也自恼怒。此时他上半身前仰,双膝將弯未弯,脚下猛一发力,一蹬欺上前去,左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一翻,长针在手,戳入歹徒肩贞穴中。那人只觉手臂又痛又麻,钢刀把握不住,顿时松落,朱门殤顺势回身,左肘向后撞向那人胸口。那人叫了一声,向后摔倒,朱门殤左手一抄,顺势夺了他的火把。
那三人料不到朱门殤忽尔求饶,忽尔暴起反击,且攻势如此凌厉,一时愣住。趁此时机,朱门殤抢到火把,右手握拳,作势挥向另一名持火把的人。
那人反应极快,肩膀后缩,眼看便要避开这拳,突然手腕一阵酸痛,像是被什么戳到似的,火把脱手落下。原来朱门殤把针夹在指缝中,此时灯火昏暗,不细看怎知他拳中夹著根尺半长针?他表面打肩膀,实际是要趁对手缩肩之际刺他曲泽穴。眼看第二支火把掉落在地,朱门殤一记横扫,將火把远远踢飞,没入芒草丛中,隨即转身就跑。
那人也不含糊,火把虽然被夺,趁著朱门殤转身要逃,飞起一脚踢在朱门殤后心。朱门殤只觉一股大力撞来,像是被人用大木槌在背上捶了一下,胸口一闷,憋著一口气向前直奔。
那三人破口大骂,急忙追上,只是朱门殤快了几步。隔著三四丈的距离,朱门殤把火把放在身前,用身体遮著火光,后面便看不清道路,他自己却跑得飞快。
眼看就要摆脱对方,朱门殤心下窃喜,突觉肩膀一阵剧痛,显是中了暗器。他也顾不得有毒没毒,只是放足急奔,就这样直奔了一刻光景,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甜,“哇”的吐了一口血,脚下一个踉蹌,摔倒在芒草中。
“操他娘,暗器有毒!”朱门殤心想,又不知对方是否还有火把,是否会摸黑追上,想要起身再逃,挣扎了一下,只觉全身乏力。他从药囊中摸出针来,在肩上扎了几针,又在舌下含了颗百解丹。方才一阵急跑,只怕毒血已散入经脉臟腑,就不知毒性厉不厉害,百解丹能不能救得性命。
他胸背剧痛,知道是刚才中了一记穿心腿,只这一脚,他便知对方功夫不差,不与之硬碰是对的。只是这身手绝非寻常盗匪,荒郊野外,为何有这样三名好手,那是想不透也懒得去想的。
只是对方既然知道他中了暗器,应该料他走不远,若是摸黑追上,此刻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必死无疑。他挣扎了会,站不起身,又憋著咳嗽,甚是难过。
朱门殤转头再看,只见来处远方有团细微火光,他倏然一惊,想来对方找回了火把,或者另弄了照明物,正急追而来。此刻想要再逃也是困难,朱门殤嘆了口气,心想:“难不成我朱门殤今日真要枉死在这?”这大祸当真来得莫名其妙,朱门殤心下不甘,待要筹思脱身之策,只觉脑袋昏沉沉,难以集中精神。
忽地,他又听到一阵细微的芒草拨动声,不禁吃了一惊,忙勉力举起火把四顾照看。那火光不亮,隱约中见到不远处的小径前方依稀有条人影,正低头对著芒草,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在吃著什么。
朱门殤忙高举火把,勉力叫了声:“救命……”此刻他全身乏力,虽是大声喊叫,仍只得一般音量。所幸此时夜深人静,那人似乎听见了,回头见有火光,走了过来。
等人靠近,朱门殤才在火光下隱约见著这人模样,只见他衣衫襤褸,两眼泛红,嘴里塞满了芒草。芒草能吃吗?朱门殤来不及想这问题,只道:“救命……快……”
这人左右张望了一下,背起朱门殤,一脚將火把踩熄,快步离去。
他对此地甚是熟悉,虽在暗夜中,仍是脚步稳健。只是他体力甚差,走得也慢,朱门殤想催促,却也知困难。又闻到这人身上传出阵阵恶臭,朱门殤是大夫,知道这是烂疮腐肉的味道,回头去看,只见后方火光渐渐靠近,更是著急。
这人走了一小段后,忽地往小径旁的芒草走入,他拨开芒草,原来此地还藏有一条密径,这等隱密,只怕当地也没几个人知道。
这人体力甚差,走一阵,喘一下,走一阵,喘一下。那密径甚窄,朱门殤被芒草割得满脸是伤,衣服也被勾破,此时也无能叫苦。再回头看时,那火光循著原路追去,显是追丟了。
至此,朱门殤方才喘了一口气,一放鬆,顿觉天旋地转。也不知过了多久,朱门殤心想:“娘的……现在到底是啥时辰,这天是不会亮了吗?”
过了会,朱门殤觉得周围芒草渐趋稀疏,再看四周,竟已走到条小道上来。小道尽头有间木屋,那人把朱门殤放倒在小屋门口,蹲下身去,不住喘息。
朱门殤声音虚弱,道:“大恩难报……请壮士……留个名姓。”说著伸手去抓那人裤脚。
那人忽地双手抱头,哀鸣一声,抓起朱门殤的手臂大口咬下,像要吃他肉似的。朱门殤吃痛,这一惊,不知哪来的力量,暴起推了对方一把。那人体力本就甚差,被这一推,跌了开来,又摇摇晃晃站起,再不看朱门殤一眼,转身离去。
朱门殤躺在屋外,正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会,天空中泛起微微光亮。
“总算天亮了。”朱门殤心想。
“呀”的一声,木屋门开了,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隨即昏了过去。
※
朱门殤是被婴儿哭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出轻微的呻吟,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喊道:“他醒了!他醒了!”声音渐远,似乎出了房去。
未几,有快速的脚步声接近,一名方面阔耳的粗壮男子走到床前,问道:“你怎样了?”
朱门殤动了动身体,仍是酸痛,只是背上好些了,忙道:“水,给我水!要整桶,我中毒了!”
那人应了一声,连忙离去,过了会,打了整整一桶水来。朱门殤仰头喝下,喝到腹胀如鼓几欲呕吐才停下。
“舒服!”喝了这一大桶冷水,朱门殤精神稍復,这才发觉手腕上缠著布带,肩膀与后背有温热感。他伸手一摸,发现贴上了膏药,问道:“是你帮我上的药?”
那方面男子说道:“你是大夫吧?我见你行囊里有药膏,就顺手帮你贴上了。”
朱门殤点点头,问道:“在下朱门殤,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江,你叫我江大就好。”江大说完,又回头喊道,“娘子,准备点吃的!”房间外应了娇滴滴的一声“是”。
朱门殤道了谢,撕下肩膀上的膏药,从伤口中挤出一点血来,嗅了嗅。
江大说道:“我帮你把毒血挤了出来。只是你中毒后行走,毒素散入血中,只怕有害。”
朱门殤“喔”了一声,讶异问道:“你是江湖人?”
江大道:“以前学过一点武,知道点江湖事,不顶用。”他说话时眼神闪烁,显是有所保留,但对方既然救了自己性命,朱门殤也不好多问,只道:“这毒我应当能解,只是药囊中药材不齐全,得请江兄帮我买些。”
江大道:“这有什么问题,大夫把药方备下便是。”
朱门殤道:“你帮我买些田七、牡丹皮、金银花、夏枯草,这四样便行。”一併交待了分量。
江大记下,江妻抱著婴儿走入道:“净儿老是哭,你且帮我哄会,我去弄点吃的给客人。”
只见这女子三十多岁模样,相貌清秀,颇有姿色,只是有些消瘦,外貌上与江大颇不般配。又想江大学过武,又有隱瞒,想来也是有故事的,朱门殤便不多问。
江大接过婴孩,不住逗弄,那婴儿只是啼哭,急得江大手足无措。朱门殤道:“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江大一愣,不知朱门殤想做什么。朱门殤又道:“婴儿啼哭,可能是不舒服,让我看看。”
江大把婴儿抱给朱门殤看,朱门殤看那婴儿,约六个月大小,脸色蜡黄,想了想,问道:“有没有没洗的尿布?给我看看。”
江大出去一问,江妻连忙取了来,朱门殤见上面沾著稀屎,伸手指沾了点,放在嘴边舔了一口,又喝水漱口,打量著江大夫妻。江大夫妻见朱门殤神色严肃,甚是紧张。
朱门殤问道:“嫂夫人,方便把个脉吗?”
江大问道:“为何?”
朱门殤道:“没事,我看嫂夫人清瘦,怕是体质的缘故。”
江妻道:“好。”便把手腕伸出。朱门殤把定之后,心中有数,却又更疑惑起来,嘱咐江大將药囊取来,取出一小搓药草,揉成一小团塞在婴孩鼻孔里,又伸手在他人中轻轻揉了几下,那婴孩果然不哭了。
江大抱过孩子,忧心问道:“这孩子怎么了?”
朱门殤道:“这孩子肠气鬱塞,幸好不严重。只是他年纪小,不便下针,我开个药方给你,你买药时一併买了。”他又开了十几样药材,从行囊里掏出银子道,“这药方有几样贵重的,一併算我帐上。”
江大接过银子,掂了掂,道:“这银子多了。”
朱门殤道:“一点银两,聊表感谢之意。”
江大连忙推辞,朱门殤只道:“你莫推辞,你孩子要调养身体,不留些银子买药不方便,就当是给孩子的红包。”
江大只得道谢收下,朱门殤又道:“趁著药房未关,趁早去买吧。”
江大出门后,江妻哄了小孩睡著,拿著两张烙饼进来:“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两张饼,客人莫怪。”
朱门殤接过饼,忽然问道:“嫂子常受伤吗?”
江妻一愣,问道:“朱大夫为何这样问?”
“孩儿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朱门殤道,“夫人小產过吧?母胎久伤,淤血不散,伤了孕器,坏了根本。”
江妻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朱门殤见她神色,又肯定几分,只道:“你们夫妻救我性命,家事我本不便置喙,只是长此以往,只怕难再受孕,对你身体也有影响。”
江妻低垂眼瞼,道:“大夫误会了,外子待我很好,我这是老家带来的毛病。大夫若不信,可以询问外子,不用顾忌。”
朱门殤將信將疑,只道:“我让尊夫买的药中有专门替夫人准备的调理药材,我开副药方给你,按著吃,半年后身体便可大愈。”
他把缠在手上的布条取下,下头是昨晚那人咬的齿印,深入肉中,若不料理,只怕要留下痕跡。朱门殤取出消肌生肤膏抹上,又重新包起。
到了黄昏时分,江大带著药回来,还买了一只鸡为朱门殤补身。朱门殤见江大对妻子呵护备至,感情甚篤,不由得信了江妻的话。到了晚上,朱门殤问起江妻旧伤,江大只是敷衍几句,绝口不提过往,说到为夫人准备的调理药方,江大却是眉开眼笑,感恩不已。
朱门殤道:“我只会医术,你救我性命,这尚不能报你恩情於万一。”
就这样將息几天,朱门殤內外毒伤渐渐痊癒,起立坐臥如常。这日,江大出门干活,朱门殤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江妻开门的声音。只听她对著某人说道:“慢点吃。”隨即又听到关门声,朱门殤正觉得好奇,突然见著小屋窗外,一双血红眼睛正朝里窥视。
那眼神朱门殤认得,连忙上前,对方受了惊嚇,转身就跑。朱门殤衝到屋外,开门欲追,已不见对方身影,想是跑到了僻静小路上。
江妻讶异问起,朱门殤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江妻道:“是附近的乞丐,一身疡疮,时疯时正常。”
朱门殤道:“他救过我,我想帮他,到哪可以找著他?”
江妻道:“他偶而会来找我乞食,朱大夫不如等外子回来商议。”
待到晚上,江大忙完农活回来,朱门殤又提起那人,江大这才说起柴家的故事。
原来那乞丐姓柴,名乐进,是太平镇最大的药铺柴福药铺的二公子。据说早些年柴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好吃懒作的无赖,柴父屡教不听,竟忧心成疾,七八年前便被他气死。柴父死后,柴家的產业尽数落到长子柴乐同身上。柴乐同与他弟弟大相逕庭,是个勤奋苦干精打细算的人,不过几年光景,又把柴家的產业翻了一番。柴二公子也不分家產,净日里伸手张嘴都是要钱討吃,活得似个蛀米的麦甲,吃完一颗又一颗。
他们兄弟本就不和,柴乐同自然不满,嚷著要分家產,要弟弟把自己那份取走,从此断绝往来。柴二公子虽然糊涂,於钱財上却不犯蠢,金山银山总会吃空,不如靠著大哥挣钱养他,那是掏不尽的聚宝盆。
就这样,柴乐同日夜喝骂柴二,柴二只作不听,吵得急了,柴二便在家中作恶,逼得柴乐同让步,当真一个屋檐下,仇恨深似海,柴乐同只能天天诅咒柴二不得好死。
没成想,约摸两年前,柴二果真染上怪疾,先是每日食量巨增,一日七餐,餐餐都顶两三人份,却越吃越是脸黄肌瘦,过没多久便落得形销骨立,全身长疮生疡,臭不可闻,兼且双目通红,宛如鬼魅,又惧光,只能昼伏夜出,每日卯时还从嘴里吐出一小匙活虫。柴二遍寻名医,没人知道他得了什么病,自然无从治起。城里的人都说,柴二公子是得罪了人,被下了蛊,没得救了。
“怎么不说是柴乐同下的药?”朱门殤问,“他们兄弟这样不和?”
“柴乐同虽对兄弟刻薄,於乡里间却是好人,柴福药铺每年义诊施药,散去不知多少家財,街坊哪会怀疑柴大善人。”江大接著说道,“到后来,柴二公子病情加重,癲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一旦癲狂,动輒咬人,大伙都说他要吃人了。柴乐同说管不住这弟弟,索性放生了。柴二离了太平镇城,到了荒郊野外,专吃芒草树皮维生,这也就几个月前的事。他偶尔会来我家门口乞討,我们见他可怜,会施捨些烙饼乾粮。”
朱门殤这才明白为何那时柴二会將他搬到江大夫妻门前,原来是认了这是户好人家,会有照顾。
朱门殤道:“我想请江兄帮个忙,不知可否?”便把当日自己受伤获救一事说了,又道,“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帮他。”
江大说道:“柴二公子是开药铺的,认识的名医多了去,这些人都治不好他,你有办法?再说,柴乐同也未必同意你替他诊治。”
朱门殤道:“即便是死马,也得治治。”江大本是好人,听他这样说,当即允诺。唯有江妻面露难色。
当晚,朱门殤在床上睡著,到得半夜,听到有人讲话,忽地醒来,原来是江大夫妻在说话。
只听得江妻说道:“你是好人,可也要量力。朱大夫是江湖人,事情牵扯得多,我怕我们这几年的安生日子又要被搅乱。”
江大道:“总不好见死不救。”
过了会,只听江妻嘆口气道:“我们也是得人帮忙才能躲在这偷生。也罢,你自己小心,顾著我,也要顾著净儿。”
江大道:“你放心,我会小心。早点睡吧。”之后再无声响。朱门殤心下有数,不久也跟著睡了。
第二天一早,朱门殤便进了城,先在闹市卖弄钢口,耍把戏。他料想那日三名好手应已离去,若还留在太平镇,当夜一片漆黑,就那一会儿照面,未必能认出他来。
此回他摆弄钢口分外认真,不一会便招来人群,他使尽把式,不计成本,现场施医放药,遇到欠缺的,立即开了药单让人去柴福药铺买药。此时他医术比数年前更有长进,当真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他一连三天行医,惊得太平镇人尽皆知,第四天,他还未到摊子,周围便有数百名民眾爭相求医,挤得水泄不通。
朱门殤望向人潮,当中果有一人青衣青袍,颇有些气派,他打听过形貌,认得是柴福药铺的掌柜柴乐同,於是嘆口气道:“当今天下就真没什么疑难杂症?我在这里施医布药,原指望能治些疑难杂症,可不料儘是些小病,留在这,耽搁了我的医术。罢了,诸位且去,我换下个地方行医,也好救助那些……无医可治的可怜人。”
眾人见活菩萨要走,忙不迭地挽留,朱门殤道:“这样吧,此处若有恶疾难治,我便留下医治,要是治不好,我便一辈子留在太平镇施医布药。若是没有顽疾,你们也別耽误了別地州府的病人。”
眾人听了纷纷鼓譟,都想起柴二公子的病,於是喊道:“柴二公子!柴二公子的病还没人能医呢!”当中也有人喊道:“你要是能医好柴二公子,那才叫本事!”“没错!”
听见眾人鼓譟,柴乐同脸色一变,转身要走,朱门殤故意朝他看去。果然眾人也跟著看了过去,好些人上前將柴乐同拦住,说道:“柴大善人,你弟的病有救了!”“是啊是啊,就算医不好,也为咱们太平镇留个活菩萨!”
朱门殤也跟著上前,问道:“府上可有疑难杂症?”
柴乐同脸色颇为难看,道:“舍弟染上奇症,药石罔效,朱大夫就不用费这个心了。”
朱门殤挑挑浓眉,说道:“试试又何妨?不如到府上看看。”
柴乐同道:“舍弟染病后疯癲,逃出府已几个月,只怕早不在了。”
朱门殤挑了挑浓眉道:“若能找回医治,可否?”
柴乐同见眾人都看向他,一时不好拒绝,心想小弟失踪几月,病成这样,早该死了,便是答应也无妨,於是道:“若能找回小弟那是甚好,若是不能,也別勉强,耽搁了活菩萨救苦救难。”
朱门殤道:“那所需药物诊金,便由柴家药铺一併承担了?”他心想,以柴二的病情,不著落在柴家药铺身上,只怕自己承担不起。
柴乐同只得点头道:“当然,当然。”
朱门殤得了允诺,便赶回江大处守株待兔。过了两天,江大正好在家,那柴二神智稍復,又来敲门索討食物。江妻把门打开,江大与朱门殤从屋里抢出,两人同使一招扣腕擒肘,一左一右,將柴二给制住。
朱门殤与江大互望一眼,心中同时想道:“少林弟子?”
然而两人並未认亲,江大心有疑虑,朱门殤知他有心事,不希望有人追究。那柴二慌忙挣扎,又咬又抓,朱门殤让江妻取来绳子,將柴二绑起。柴二浑身烂疮,臭不可闻,江大屋里有婴儿,怕沾染了恶气。朱门殤道:“我先跟他聊聊。”
那柴二大骂道:“你们抓我干嘛,抓我干嘛?是柴乐同那狗杂种要你们来害我的吗?”此时他口齿不清,不过似乎尚有神智。
朱门殤道:“我是大夫,你大哥让我来医你。”
“我不信!”柴二死命挣扎,无奈绳索绑得严实,挣扎不开。过了会,柴二尖叫一声,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两眼圆睁,满地打滚,问了也不回答,张口便要咬人。朱门殤知道他狂症发作,取来毛巾,將他嘴巴塞住。
江大道:“你一个人没法带他进城,我帮你吧。”
朱门殤道:“恐有不便。”他知道江大身上有秘密,不想引人注意,抬著柴二进城,格外引人瞩目。
江大嘆口气道:“送佛送上西,这是我一个恩人说的。”说完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朱门殤与江大將柴二搬进城里,顿时引来围观。眾人闻著柴二身上的恶臭,纷纷捏起口鼻走避,不敢靠近。
他们本一路要往柴福药铺走去,早有人通报消息,柴乐同急忙赶到,问道:“你哪找到他的?”
朱门殤道:“就在城外小径上,那里多的是芒草树皮,要有心,隨便也寻得到。”
柴乐同被他挤兑得不知该说什么,於是道:“他身上有虫,柴家藏药多,有些不便,不如找间客栈安置下来,慢慢诊治。”
可又有哪间客栈愿意收容这形状恐怖的病人?朱门殤问了几间,没人答应。朱门殤道:“既然没客栈收留,不得已,只得住回家里。”柴乐同只得出了重金,借了间空屋让柴二入住。
“新衣服和被褥呢?”朱门殤进了空屋,不见人送杂物过来,只得请江大去柴府索討。柴乐同真心不把柴二当兄弟,朱门殤说一样他给一样,到得后来,恼了朱门殤,拿起纸笔,写下:大木桶、柴火、乾净毛巾二十条。衣服三套,每日要来换。八角、巴豆、附子、冬虫夏草、川穹、干蟾皮……
他一连罗列了数十项药材,柴乐同看那药方,名贵药材虽有,一小半都是毒物,虽不乐意,但此事惊动了全城上下,他怕受非议,不得已只好派人送了去,足足有三大盒之多。
朱门殤烧了热水,见柴二依然神智不清,也不解开绳索,与江大合力替他洗刷,洗出一摊摊污泥黑水,足足洗了三桶才干净。柴二身上处处脓疮,朱门殤捣药,江大不惧恶臭,细细洗刷,把疡都挤出后,朱门殤才替他上药。到了傍晚,江大顾念妻子,约好明日再来,先回家了。
朱门殤为柴二把脉,见他脉像紊乱,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想起江大说的症状,煮了一大锅粥餵食柴二。柴二也不挑食,来多少吃多少,直把五人份的粥都给吃完了,仍是意犹未尽,不停张嘴去咬朱门殤,朱门殤只得再將他嘴巴堵起。
过了会,柴二神色稍復,忽地坐起身来,对朱门殤眼神示意,“呜呜”了几声。朱门殤见他清醒,又將他嘴里破布取下。
“你为什么要救我?”柴二问道,“大家都说我没救了,你白费功夫。”
“是你哥让我救你的。”朱门殤道,“他想救你。”
“他想害我!那狗娘养的,是他下的毒!”柴二大吼道。
“不是毒,是虫,你吃了奇怪的虫。我没见过这种虫,你哥更不可能见过。”
“是蛊,他对我下蛊!”柴二道,“他不想我花他的钱,派人对我下蛊!”
“要有这么好的玩意,九大家早抢破头了,不会用在你身上,浪费。”朱门殤道。
“那为什么整个太平镇只有我一个人生病?”柴二道,“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我得了病?”
“你没吃过奇怪的东西?河鲜?海鲜?就你吃过的?”
“没!”柴二答得斩钉截铁,“太平镇不是什么大镇,昂贵的参鲍翅蟹是有,还能吃什么新奇东西?”又不屑道,“有什么好说,定是那狗娘养的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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