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门人都如此志存高远吗?”沈玉倾问,“那先生为何不等天下大乱时再堂皇登场?”

“那也未必,多数时候是吃閒饭,说些不著四六的空谈罢了。”谢孤白笑道,“天下这盘棋,人人都是棋手,谢某只是预知了某些端倪,才来提醒公子。”

“公子老是自夸。”一旁的小八眯著眼睛道,“要这么有本事,师兄弟该有不少,怎么就只剩一个人?”

谢孤白看了眼小八,笑道:“你不服气?”

小八道:“公子改天再聊吧,这船晃了一天,摇死人啦。”

沈玉倾歉然道:“抱歉,打扰两位休息,在下告辞。”他起身行了礼。谢孤白將他送出门去,这才回身对小八笑道:“怎地?觉得被我调侃了?”

小八收拾桌上杯具茶壶,回道:“沈公子不是绣花枕头,你说的话他有计较,胡言乱语反易使他疑心。”

谢孤白反问道:“你是希望他疑心,还是希望他不疑心?”

小八沉思半晌,並未答话。

沈玉倾回到舱房,只见沈未辰早等在自己房里,问道:“小妹睡不好吗?”

沈未辰问道:“又去找谢公子了?”

沈玉倾拉了张椅子坐下,问道:“是啊,怎了?”

沈未辰沉吟半晌,摇头道:“我不喜欢他们两个。”

“喔?”沈玉倾虽感讶异,但也不是很讶异,这对主僕行事確实透著古怪,沈玉倾明白,这两人有许多事瞒著自己,包括出身的鬼谷门说不定也是假託的门派。但谢孤白展现的才智確实不凡,又与自己颇为投缘,几次深谈,大有一见如故之感,自己仍希望与其深交。於是回道:“哥会注意。”

“这两人藏得深,不知有多少话没说清楚。”沈未辰道,“李景风好多了,哥,你真是怠慢人家了。”

这一语倒是提醒了沈玉倾,自上船以来,他对谢孤白又是好奇又是佩服,心神往往都在谢孤白身上,的確疏忽了李景风。只是又想起当日被李景风教训,他总觉得自己与之交谈说什么都不对,若说武林事,李景风不懂,说些家常事,李景风未必感兴趣,要是说些市井之事,那也太做作,真如李景风所言,话都兜不到一块儿。他苦笑道:“古时信陵君结交侯贏,只送礼不登门,果然是有原因的。”

沈未辰道:“侯贏退了礼物,你也被退了礼物。你太拘谨,与人结交,你又不图他什么。你心里就藏著身份之別,这不说是你瞧不起他,是你怕他以为你瞧不起他。其实,李景风没那么多心机。”

沈玉倾想了想,觉得有理,嘆道:“你总是能看到我的盲点。”说著又问,“你爹娘怎么肯放你跟我来唐门?”

“说到这桩事,这次使者被杀,我问过爹,爹说是你在背后算计,嫁祸给他,不然家里那支玄铁怎么失踪的?我替你辩解,说那是点苍自己摆的大戏,就是要威逼青城。”

沈玉倾不想让小妹烦心,心想这事已打成悬案,便未说到沈雅言的嫌疑,只提可能是点苍设计嫁祸,想来沈雅言也不会承认,只是没想他会赖到自己身上。又想,即便父亲不说,玄铁遭窃却是事实,这桩事也是自己给处理了,以母亲的性格,雅爷在青城中的地位只怕要大不如前了,心中不忿那是当然。

“大伯怀疑我也是有道理的,毕竟玄铁收藏甚密,外人不易取得。”他话刚出口,立刻后悔,这不是又把嫌疑丟回雅爷身上了?他平常发言谨慎,谋定而后说,唯独在小妹面前没心机,竟一时心直口快,忙道:“但夜榜神出鬼没,该是青城中藏有內奸,务必小心,若是让对方从中挑拨,对青城不利。”

沈未辰道:“总之爹怀疑你。我说我要跟你去唐门,他本来不肯,被我央不过,就要我去问娘。“

“这不是更难了?”沈玉倾笑道。

“於是我去找楚夫人帮忙说情。楚夫人,嗯……劝了几句。”

母亲年轻时闯荡江湖,是著名的女侠,她对雅夫人的说词沈玉倾能料想一二。想来雅夫人未必愿意,只是被母亲强逼著,这才不得不答应,於是笑道:“你真是机灵,想来母亲应该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你出来这趟。”

沈未辰笑道:“可惜你没见著楚夫人那长篇大论的模样。”兄妹俩相视一笑。

第二天李景风起了个大早,见沈玉倾坐在船舷上,手上不知拿著什么。沈玉倾招手道:“景风,过来。”

李景风听他叫得亲密,本不习惯,又想起昨日沈未辰说的话,上前打了招呼,却见到沈玉倾正在钓鱼,旁边还摆著四根钓竿。沈玉倾说道:“上了船,不钓鱼岂不是浪费?挑根钓竿一起玩玩,蜀中还远得很呢。”

李景风虽没钓过鱼,也觉有趣,挑了根鱼竿,问道:“怎么只有五根钓竿?”

沈玉倾看著河水,说道:“小妹只会抓鱼网鱼,钓鱼杀鱼她可不敢。”

李景风笑问:“钓鱼我不行,烤鱼煮鱼我倒是有独门秘诀。”

沈玉倾道:“那也得先钓到鱼。”

李景风拋了鱼鉤入水:“这还得你教教我。”

沈玉倾道:“这有什么难的,首先,得有耐性。”

两人正说著,朱门殤、谢孤白和小八三人恰好也到甲板上。沈玉倾见他们来到,叫来一起钓鱼,五人一排,各自拿著鱼竿閒聊。

不一会,小八看著沈玉倾手上钓竿弯折,淡淡笑道:“鱼儿上鉤啦。”沈玉倾一拉,一条半尺长的大鱼果然上鉤。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拍手笑道:“还是哥厉害!”眾人回过头去,只见沈未辰不知何时到了甲板上,正躲在阴凉处观看。

沈玉倾笑道:“小妹,帮我把鱼解下来,这可是午餐。”

沈未辰看著在甲板上不停挣扎的鱼,心中不忍,忙道:“我不敢。我去帮你提水桶。”一溜烟跑进舱房,不一会提了水桶出来。

李景风替沈玉倾解鱼,两人重回船边,朱门殤道:“昨天景风跟我说,他想去崆峒学艺。”

沈玉倾问道:“想清楚了?”

李景风点点头:“青城不能回,毒物暗器我不爱,崆峒规矩虽多,传艺容易。我就想学点武功,做点有用的事。”他看著河面,问道,“沈公子,这鱼怎么钓才好?”

沈玉倾道:“用对饵,用对钓竿,剩下的就是耐心,等著大鱼上鉤就好。”

说话间,李景风手上的钓竿猛地一弯,他喜道:“上鉤了!”说著用力一拉,那鉤子咬不住,拉了个空竿,往后一甩,恰恰鉤到沈玉倾衣领。李景风没察觉,扯著鉤子,把沈玉倾衣领提了起来,沈玉倾忙道:“別扯!小心扯断了鱼线!”小八道:“果然有用,是条大鱼。”

眾人大笑,沈未辰替沈玉倾解下鉤子,沈玉倾道:“这鱼上了鉤,不能急著拉,一用蛮力,鱼就脱鉤。你得缓些,轻拉轻放,欲擒故纵,等它咬得深了,这才扬竿,关键就是看吃水跟钓竿的弯曲度。钓竿也是用熟最好,熟的钓竿才知道吃水多少,吃重多少,掂著份量,才不会走大留小。”

谢孤白笑道:“沈公子倒是说得一嘴好钓经。”

沈玉倾道:“家父说钓鱼养性,閒暇时常带我去钓鱼。”

朱门殤道:“这种閒活,富家公子也只知皮毛。我钓过的鱼比他吃过的虾还多。”

沈未辰笑道:“朱大夫別说大话,你那竿子还没动静呢。”

朱门殤冷哼一声,说道:“要不要赌一把?我跟景风小弟一组,你们三个一组,比比看谁钓的鱼多!”

沈未辰道:“好啊,你赌什么?”

朱门殤道:“你那块青城令牌送我。”他指的是代表青城少主身份的那块令牌,他曾在杨衍身上看过一块类似的,只是杨衍身上的是掌门令牌。仙霞只是小派,而沈玉倾身上的青城世子令牌代表的是整个青城,虽次了一阶,却比杨衍身上那块值钱百倍不止。

沈未辰问道:“你要这个干嘛?”

朱门殤道:“青城少主的令牌可珍贵了,此后走南闯北,过关盘查都容易。拿出来嚇唬人,指不定还能保命。”

谢孤白道:“要是惹了祸,还得青城帮你担著。”

沈玉倾犹豫道:“这令牌代表青城,不能隨意送人……”

沈未辰道:“你拿什么来赌?”

朱门殤道:“每人义诊一次。”

“你施医不收费,这算不上赌。”小八道,“签个卖身契,当三年给沈公子吧。”

朱门殤道:“怎么不说当给你家公子?”

谢孤白道:“家境清寒,养不起活菩萨。”

朱门殤啐了一口,道:“呸!你家境清寒,我不成了要饭的了?”正说著,钓竿弯起,朱门殤道:“让你们见识我手段!”说著一拉,也拉起一条半尺长的大鱼,比沈玉倾方才那条还大些。

沈未辰道:“赌注还没下,这条不算。”

朱门殤笑道:“不怕你们赖皮,让你们一点!”

小八道:“那便义诊一次吧。只是几时用上,得我们说了算。”

朱门殤笑道:“你输定了!”

小八又问李景风道:“你赌什么?”

李景风想了半天,说道:“我一穷二白,没什么好赔的。”

沈玉倾道:“你去崆峒学艺,他日艺成,务必来青城见我一面。”

李景风见他神色诚恳,確是出自至诚,不禁感动,点头道:“可以。”

朱门殤道:“令牌只有一块,归我,你们输什么给他?”

沈未辰笑道:“要我这块令牌吗?”

李景风摇摇头,忽道:“我去崆峒拜师,少把武器,沈姑娘有把佩剑,就送我吧。”

沈未辰道:“那是哥送我的初衷,是我第一次铸剑打造的。”

李景风忙道:“那算了。”

沈未辰看了沈玉倾一眼,沈玉倾点点头,沈未辰笑道:“行,贏了就送你。”

李景风大喜,顿时对这场打赌多了几分兴致。

谢孤白问道:“赌註定了吗?”

朱门殤道:“定了。”

谢孤白笑道:“好!”说著拉起一条鱼,足有三寸多长,说道,“这叫先声夺人!”

原来眾人讲话时他已得手,只是松著钓竿不起竿,等那条鱼游累了,不再挣扎,朱门殤一说好,当即起竿。

朱门殤骂道:“尽会使些小手段!”

当下五人约定,朱门殤与李景风一组,沈玉倾、谢孤白、小八三人一组,分头垂钓。朱门殤果然手段高超,时有收穫,李景风却是枯坐了一个时辰,沈玉倾不时指点,这才有了动静。李景风大喜,见吃水甚深,以为是大鱼,有了上回经验,这次他有耐性,等吃水深了,一拉,却是勾著一只螃蟹。

小八道:“我们是钓鱼,螃蟹可不作数。”

李景风大窘,忙將螃蟹放回江中。

朱门殤道:“別怕,我一顶三,让他们笑去!过了中午,哥哥我以后做大票就不怕出鼓了!”

此时沈玉倾与谢孤白也略有斩获,陆续钓上几条,沈未辰大声喝采。又见小八神色淡定,那钓竿却是纹丝不动,笑道:“小八,你这钓竿老没动静,莫拖累了你家公子。”

小八回道:“有动静未必是好事,你瞧景风兄弟,手气好,就是拉不上来。”

原来李景风几次著鉤都因起竿时间不对,不是拉空便是脱鉤。沈未辰走至他身旁,见他频频失手,忍不住出言安慰鼓励。她不说话便罢,越说李景风越是心慌神乱。白大元信步走来,看得有趣,见两边水桶甚小,怕装不了太多鱼,於是喊道:“张青,再拿几个水桶过来!”

此番前往唐门,沈庸辞特別点了几个干练弟子门人上船,白大元与之前接待诸葛然的张青也在列中。

此刻甲板上摆了六个水桶,沈玉倾与朱门殤两方各三。朱门殤確实没夸口,双方数量相差不多,但朱门殤钓起的鱼更大,明显占优。

到了巳时,张青来问午膳要吃什么,朱门殤道:“没看到这么多鱼?中午吃河鲜!”

眼看午时將近,谢孤白道:“小八,就剩你跟景风没开张了。你吵著跟赌,要是输了,只能把你卖给沈公子当小廝,来还这半船酒了。”

小八道:“沈公子说了,钓鱼得有耐性。且他刚才说的道理只对一大半,还有最关键处没说。”

谢孤白讶道:“钓鱼你也懂?”

小八望著江面道:“箇中好手。”

谢孤白笑道:“別贫嘴,先开张再说。”

两人说话间,李景风又喊道:“有了有了!”那钓竿弯曲甚大,似乎是条大鱼。他有了前几次经验,不敢用力,朱门殤喊道:“松一松!让这畜生游一会,等它力竭再扬竿!”李景风听他指示,鬆了钓线,等鱼歇了会儿,这才起竿,拉起一条巴掌大的鱼。

朱门殤喜道:“贏定了!”

这鱼虽没预想中大,但因这一条,两边差距已经拉开,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即便沈、谢二人各自再钓起一条,也难逆转。朱门殤笑道:“造化造化,景风小弟,今后你老哥在江湖上可以横著走了!”

李景风却想:“我贏了初衷,会不会惹沈姑娘不开心?”这一想,顿觉自己刚才不该拉起这条鱼。

眼看胜负將定,小八忽道:“来了!”他那鱼竿甚是弯曲,眼看是条大鱼,连朱门殤也吃了一惊。沈玉倾怕他吃力太重,钓线承受不起,忙道:“松点!”

小八放鬆了钓线,让那大鱼回游挣扎,沈玉倾忙让白大元指挥船只转舵,顺著那鱼的方向跟进。只是他们所搭楼船巨大,转向不易。朱门殤道:“这鱼太大,钓竿撑不住,要断。”

小八索性调整钓竿,扯著那大鱼掉头,那鱼顺著船身游,小八就跟著船跑,眾人也跟了上去。李景风喊道:“小八,让沈公子接手!”

朱门殤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骂道:“吃里扒外啊!”

李景风苦笑道:“君子之爭嘛。”

朱门殤道:“小八也是会的,別小看他。”他见小八手法甚是纯熟,果然是箇中好手。

小八绕船跑了半圈,那鱼忽又转向,小八绷紧鱼线,不让它脱鉤,之前绕向船头,此刻又绕向船尾。朱门殤喊道:“快午时了,午时后拉上可不算!”

沈未辰笑道:“现在是谁赖皮?”

朱门殤给了她一个白眼,又看向小八。此时那鱼似已力竭,小八就守在船尾不动。那钓鉤被咬得死紧,钓竿几乎弯成个半圆,幸好沈玉倾所备的鱼竿俱是上品,竟没断折。

只见小八猛一扬竿,一条大鱼脱水飞出,落在甲板上,足足有一尺多长。沈未辰欢呼道:“贏了!”

朱门殤见这鱼大得水桶都容不下,知道要输,臭著一张脸。李景风拍拍他肩膀,笑道:“输便输了,別摆脸子。”

朱门殤道:“你不过输一个你自个要走的行程,我可白输了三次大票生意!”

李景风哈哈大笑。朱门殤走上前解鱼,解开鉤子一看,他们所用的鱼饵本是肉乾,只见小八用的那块特別大,一般小鱼根本吃不进嘴。朱门殤道:“有你这样钓鱼的吗?”

小八道:“公子常说,心要放大,才有大鱼上鉤。若是专注在那些小虾小蟹,钓多少都是徒劳。”

朱门殤道:“行,都让你说光了!”

李景风道:“搬去厨房,让我料理几道好菜来!”

朱门殤道:“得煮透些,免得有虫!”

眾人想起柴二的故事,纷纷望向他。朱门殤两手一摊,道:“我就嘱咐一句。”说完忍不住又桀桀怪笑道,“別怕,不是太难的虫子,我总能整治的。”说著又比划著名从嘴里拉出虫子的动作。

小八陪著李景风一同把鱼倒回河中,李景风埋怨道:“朱大夫就爱嚇人。也好,这些鱼都逃过一劫。”

小八道:“你说你到了蜀中,就要向北往崆峒去了?”

李景风点点头道:“是啊。”

小八捉起自己钓的那条大鱼扔进河中,淡淡道:“沈公子没说到的那点窍门,就是別想著捉小鱼,要想著钓大鱼,有这个信心,大鱼自然会上鉤。”他望向李景风,眼神清澈空明,李景风这才发觉,小八的眼神意外深邃。

“若你只想著学点武功,那是远远不够的,要学,就要学到天下第一,把最高的那座山顶当成目標。”

李景风惊道:“天下第一?我哪有那资质!”

“若你把山顶当目標,奋力向前,就算攀不了顶,也是在山坡上。若你只想在山下转,到死也只在山脚下。”小八道,“不做天上的龙,就是地上的虫,你要抱著这样的想法去崆峒。”

李景风一愣,小八说的话是他自己和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曾有过的期盼。天下第一,这怎么可能?

“別瞧轻自己,没爬过,你不知道自己能爬多高的山。”小八定定看著他,眼神坚毅,就像对他而言,这件事只存在愿不愿意,不存在可不可能一般。

天下第一……李景风望向船头的沈未辰。

那或许是与她最接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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