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孤边走边问道:“你说有证据证明二丫头是亲生的,要我来看,是什么证据?”
唐绝道:“来了便知。”说完推开门。
唐孤刚一走入,就见著唐柳、唐奕、唐少卯三人坐在椅子上,身旁各有一人持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唐柳一见唐孤,忙喊道:“七叔,救我!”
唐孤吃了一惊,转身要走,只见唐绝守在门口,周围站著二十余名劲装卫士。唐孤又悲又怒,冷声道:“二哥,你真要这样对我?”
唐绝低头,表情甚是无奈:“我不都劝过你了?都有了年纪,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烦恼去,像我这样不挺好?”他停了一下,又道,“等祭祖大典过去,留你们住几天,就放你们回去。”
唐孤道:“嫂子就这么偏心,非要让二丫头当继承人?”
唐绝道:“我不知她打什么主意,就照她说的把你引来这,其他的,我不管事。”
唐孤怒道:“二哥,到这时候了,你还听她的?唐门的基业就要落到外姓手上去了!这还是唐门吗?你就这么怕嫂子,不敢反抗她一次?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就能管住她!”
“我为什么要管她?”唐绝说著,眼神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一如他语气般平静,“这四十多年来,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也没有卑下与屈辱的感觉,这是一种平等的服从,这平等来自於了解与尊重。他相信他的妻子会做下最好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也必然考虑到他的心情,若有让他伤心的事,那也是妻子不得已而为之。
“你嫂子当上掌事的那天起,她做的事,就全是为了唐门。”
“若不服呢?”唐孤挺胸道,“要我死?”
唐绝默然不语,不回答已是回答了。
唐孤道:“我也六十了,活到这把年纪,不屈了!”他双手握拳,指节嘎嘎作响,那是深厚的內家功夫。唐门虽以毒物暗器著称,但长久以来广收辖內门派的顶尖武学,或修习,或钻研,另成一路独门武学。唐绝一系兄弟中就以唐孤武功最高,远胜其他兄弟。
“待会交手,二哥你退远些,我不想伤你。”唐孤道,“我就看你们怎么拦我?”他目光如电,环顾周围,二十余名劲装汉子见他眼神,不禁凛然。
唐绝淡淡道:“你嫂子早料到你不肯就范,她说,你若动手,就先杀了三个侄子。”唐孤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唐绝竟拿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作威胁。
“那是四哥五哥的儿子,是你侄子!”唐孤怒道,“二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懂你嫂子。”唐绝道,“你也懂她。这里都是你嫂子的手下,我管不了他们。”
唐孤只气得咬牙切齿,怒目相向,唐绝避开他的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
※
就跟朱门殤说的一样,长命香前架起了梯台。朱门殤道:“这梯台瞧著对老人家危险呢。”
沈玉倾道:“你就专注看著你的唐二小姐,別费心看別的地方,看哪都没一句好话。”他又看了看前排空著的位置,那些离开的都没回来,唐飞也没什么动静。
冷麵夫人先是诵念了祷词,对著祖宗牌位行礼,接著转过身来,对著台下眾人道:“承蒙不弃,这次家祭来了几位客人。青城的沈公子兄妹。”沈玉倾兄妹听她点名,忙站起身回礼,在场眾人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求亲,不由得发出讶声。
冷麵夫人又接著介绍:“华山的严公子。”严青峰也起身行礼。他来到唐门已久,不少人都已知道,惊讶声便小了些。
冷麵夫人继续说道:“他们是青城、华山两派嫡子,今日拨冗前来,实是给了唐门极大面子。”她说完,底下眾人纷纷点头。冷麵夫人又继续介绍:“还有两位贵客,都是唐门辖下。峨眉的孟兄弟。”
孟渡江起身道:“峨眉孟渡江,向唐门各位前辈请安。”
峨眉份属唐门辖下,虽同为客座,身份实不能与严青峰和沈玉倾兄妹並列。
“最后一位是五毒门的巫教主。”冷麵夫人说完,屋檐上忽地跳上一名女子,生得极为矮胖,约摸只有六尺高,腰围怕不有七八尺,满脸雀斑,厚唇蒜鼻,五官全挤在一起。眾人见她跳上屋檐,极为无礼,纷纷大骂。
巫教主却叫道:“今日唐门大祭,蒙老夫人垂青,派我带了弟子们见识,各位勿怪!”说罢,周围屋檐又跳上数十名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持兵器。
底下唐门眾人见了这態势,心想五毒门竟如此大胆,敢在祭祖大典上闹事。却没听到有人喝止,这才发现除了唐飞,包括唐孤在內的几位大人物均不在场,不由得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冷麵夫人举起拐杖敲地,说道:“不是说了不许带兵器吗?”
巫教主道:“我们一时忘了,所以没进祠堂,不算犯戒。老夫人,您包容则个,別怪罪弟子们。”
冷麵夫人点点头,说道:“把兵器收起,別嚇著人了。”
只这几句交谈,眾人便知五毒门是受了冷麵夫人吩咐。今天怕不是要有大事发生?有人心知肚明,有人猜疑不定,更有人暗自懊悔,早知道今天就在家焚香遥拜,何苦来淌这混水?今年要能活著回去,明年死也不来了!
沈未辰低声问道:“哥,屋檐上不过五十来人,这底下最少五百人,大半都会武功,这五十人镇得住?”
沈玉倾道:“没了带头人,这五百多人不可能都反对老夫人。五十几人只是威嚇,谁先出头就杀谁,杀几个就没人敢出头了。”
沈未辰点头道:“冷麵夫人果然老谋深算。”
沈玉倾低声道:“稍后冷麵夫人立了二小姐,我们再说几句好话,站在唐二小姐那边,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事就这样过了。只是事后免不了又要有一番……肃清,唐二小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说著,他不禁眉头深锁。他虽知这道理,可想到日后冷麵夫人肃清,又有不知多少唐门族人遭殃,这些人虽与他无关,却不免心下不忍。
冷麵夫人控住了场面,又道:“老身受先人赏识,以一介女流之身接了掌事一职,长久以来兢兢业业,转眼三十年过去,而今发皓齿摇,年事已高,今日趁著祭祖,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各位宣布。”
她正说著,一名侍卫走上,在台下比了个手势,冷麵夫人点点头,又一名侍卫手持火把,恭敬递给她。冷麵夫人接过火把,道:“时辰到了,眾人诚心祝祷。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只见底下唐门中人个个双手合十,隨著冷麵夫人齐声喊道:“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说完低头祝祷,连严青峰和孟渡江也跟著祝祷。沈玉倾等人只好也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冷麵夫人登上梯台,將火把伸向长命香,果然顶端藏著硫磺磷粉等易燃物,立时燃烧起来。冷麵夫人高举火把道:“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底下眾人也跟著齐声大喊:“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眾人喊完,方才睁眼,却见冷麵夫人站在梯台上,忽地重心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竟似醉了般。唐绝艷只喊了一声:“太婆小心!”话犹在耳,冷麵夫人一个摇晃,从梯台上摔了下来。八名护卫连忙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咚”的一声,冷麵夫人重重摔落地面。
唐绝艷惊呼一声:“朱大夫!”声音甚是焦急。朱门殤嗖地抢上,还未近身,八名护卫当中一名见他靠近,探爪拦阻。这一爪好不凌厉,朱门殤只觉劲风扑面,只怕一爪便要重伤。
此时,唐绝艷第二句话刚好来到:“別拦他,他是神医!”
“別拦他”这三字方起,那护卫虎爪急转,朱门殤掠过护卫身旁,后四个字才到。这句话实是及时,慢一点朱门殤就要受伤。
只是事后看来,或许朱门殤受伤会更好些。那一爪收得急,仍是勾住了朱门殤右手袖口,“嘶”的一声,將袖口齐齐撕下。朱门殤略微受阻,仍上前要看冷麵夫人状况。
他刚才奔得甚急,不免大口吸气,忽觉一阵晕眩,正疑心难道是体內余毒未解,周围几名侍卫身躯跟著摇晃了一下,当中一人似是惊觉了,喊道:“是『五里雾中』!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从朱门殤被撕裂的袖口口袋里缓缓滚出一颗紫色小药丸,正是那日他从內坊中偷出来的那颗“五里雾中”。
外传、翠环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舌头带点咸味,少数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不在话下,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的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齷齪。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乾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鴇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乾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时,她便会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於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讚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时,翠环正笑著。翠环看见唐二少时,唐二少却是紧皱著眉头。
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扣子崩断了两颗。她听见中庭传来重物摔落声,不是太响,然后门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开了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將门掩上,將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著气补了一句:“別声张……”说完这话,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地咳了几声,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以为翠环会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笑了出来,隨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嘴里。
他刚想伸手推开她,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走去开了门,朝外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將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著帘幔,他见翠环取下髮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哼了一声,还没看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插好髮簪,上前开门,问道:“急什么?张大哥,有事?”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妓院,凶多吉少。
只听外头一个粗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地飞走了。”
她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自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別的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么事,採花贼吗?”说完咯咯笑了几声,“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著。”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是怎么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確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自懊恼,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么?这么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么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她作势要关上门,那人却一把按住,问道:“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问你老相好去,別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地问道:“上个月明明不是这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亲戚是按著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著,她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还来不及换衣服,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別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男子,对方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么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有人闯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採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不信,你自己瞧。”说罢,她將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
那人听翠环要喊人,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瞎操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地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晃。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將药丸与水一併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便觉喉头髮紧,再也咽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內息,伤势却比他想像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起食指抵著上唇,定定看著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齦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著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咦,怎地这么巧?”这一转念,想起適才翠环古怪举动,唐二少不由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说话,听著就是。”
她接著说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仇家是谁,如果丐帮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上了床,唐二少被她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疼,只好缩到一旁。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些再说吧,嘻嘻……”说完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什么事这么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將一盆水端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洗了帕子替他擦脸。冷水触面,唐二少精神稍好,翠环拿了包药材摊在他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是认得,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痛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子,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么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伤得重,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上哪儿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药局这么多,他能全顾著?”
翠环道:“顾著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著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再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不高兴,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慍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话里有玄机,暗自思量,又道:“说清楚点。”
翠环道:“门口就这么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著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么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罪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么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著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內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跡,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髮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下体竟不自觉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就是,犯得著……”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么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门外看一眼,这么短短时间便布置好这眾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胆识、机智、稳重,莫说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將息了两天,疼痛虽好了些,內伤仍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別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於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么?让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的。”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气息不顺,连续服用,病情会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內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癒合,若不及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不可。”
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內外,这药內用也就闹闹肚子而已。”
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得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又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么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非等閒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贏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么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砂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么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道:“暗箭难防。我猜,是夜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夜榜?”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七日吊”,將其他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不將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她说著,將床下杂物搬出,又从抽屉里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著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將新床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么办吧?”说罢便出去了。唐二少把两颗餵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著。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送上饮食,唐二少都要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著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內心百味杂陈,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號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多有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没什么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难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脱身。
床下无事,唐二少便留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这种心態,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么,唐二少问起,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想,这是唐二少头一次见她皱眉苦思。过了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转念一想方知翠环意思,问道:“拼什么?”
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
唐二少惊道:“你知道我对头是谁?”
翠环道:“还不知道。”
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
翠环道:“我只知他来,不知他是谁。”
唐二少问:“你会武功?”
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
唐二少摇头:“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內外兼修,单是这铁砂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也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遇到了难题,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瞧见她眼神,只觉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取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我?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鴇招呼接客,她便去了,留下唐二少独自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
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到一双脚,推测是个壮汉。那人笑道:“好骚货。”抱著翠环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么称呼?”
那人道:“问这作啥?”
翠环道:“好称呼啊。”
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
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
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对那壮汉招手。只听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唄。”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正觉古怪,忽闻“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髮簪掉在地上,正掉在唐二少眼前。
又听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唄。”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地这么糊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了?
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扣著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
此时距离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正自震惊於对方身手,又听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著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打得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地看著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割开,血兀自噗噗冒著,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么狠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濒死一击,你若躲,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得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基,要被这傢伙扫到一掌,那就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对头。”
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出什么事了?”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那名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该是练铁砂掌的特徵。”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会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方才情境,翠环故意落下髮簪引诱对方去捡,对方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来自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及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纵使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也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这般沉著。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么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背脊发凉。翠环將他扶到床沿,两人並肩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么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道:“还得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將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內血跡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露了行跡,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地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唐二少便找了个名目把箱子运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將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这口一开,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替翠环斟了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替你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他先干了一杯,翠环也跟著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著问:“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做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內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要富贵荣华,跟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可衣食无忧。
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
那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他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去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顾虑如此之多,但他心中又隱隱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將后悔。这不是说他已对这女子动了心,而是很务实的考虑。
毕竟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沉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以你身份,顶多只能做妾。”
翠环淡淡道:“我做妾,你有几个正妻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说得不温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做得到,让她进门,那是祸患。
翠环又道:“我若做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沉吟半晌,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她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二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多半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註定,否则怎么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机会,她总会等到。就算没有自己,翠环早晚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者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唐二少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嫡,其他兄弟可没这么好的贤內助。
唐二少对著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著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帮你赎身后,怎么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再对任何人笑。”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武林中人给她个外號,称她“冷麵夫人”。
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三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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