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还没结束,点点火光亮起,从山脚到山腰蜿蜒出一条条火蛇。

为什么?为什么还在找?从中午到下午,青城残兵值得他们这样搜捕?

如果她脑子够清楚,会很快猜测出方敬酒说出了自己身份,华山弟子是为了搜捕她而来。但她脑子一团糊涂,她甚至在想:“顾姐姐呢?夏姐姐呢?她们去哪了?”

她不想动,但她又饿又冷又渴。动……动……她必须动……

这身难受的湿衣,一旦入夜,她会冻死在山上,她要找个地方取暖。她不能生火,也不敢生火,生火会立刻暴露踪跡。

她咬牙仰起上半身,大小伤口的剧痛隨之被唤醒,她忍不住呻吟出声,隨即慌张地左右张望。

从上方照来火光,她吃了一惊,急忙抬头看去,火把就在七八丈高处。

看不见吧?没被发现吧?她瑟缩著退向山壁,尽力掩藏。

火把晃了晃,又聚集更多火把,把她藏身处照得明亮,沈未辰紧贴山壁,心跳剧烈。

没多久,火光渐渐远去,又零星地聚集起来。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他们在找什么?沈未辰等著。

好冷,她解下金丝皮甲,將射月弓放在旁边。她觉得舒服了些,但更冷了。她吸吮著衣袖上的水,只够润唇,但她贪婪地吸著,好像多吸几口就能让肚子饱些。

该怎么办?她想,恢復一点体力,打倒一名士兵,抢他衣服。她想著,脑袋有些昏沉。她觉得不妥,但又不知为什么不妥,她无法仔细思考。

会有人来救她吗?谢先生会派人来找自己吗……就算她脑袋昏沉,也知道谢孤白的性子。

景风……他会出现吗?

多么渺茫……

不,沈未辰用力摇头,因为害怕,所以更不能退缩。

她脱下上衣,只留贴身褻衣,夜风吹得她更冷,即便明知周围无人又身处黑夜,她依然有些羞涩,但她不能穿著湿衣继续行走,她得晾乾衣服。

不能等人来救,沈未辰咬住断裂翻脱的指甲盖,一一拔起,鲜血不断冒出。她抓起一把野草塞进嘴里,九月的金州,半枯的野草有闻著沁人、入口反胃的草香,她强忍著不適吞下。

她能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顾青裳与夏厉君被押上船,为著两人还特地在战船底层临时辟了间监牢。两人都被戴上手镣脚链,被赶入舱底房间,里头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清。

最后仍没能逃过,顾青裳想。一切都完了,她懊恼自己没有当机立断自尽。

“对不住,让你白费苦心。”顾青裳向夏厉君道歉。

夏厉君望著舱门:“他们在找大小姐。”

顾青裳倏然一惊。小妹还好吗?逃走了吗?平安回到金州与谢孤白会合了吗?

“嘎吱”一声,舱门打开,一人骂道:“什么味道这么腥?掌灯!”

跟在身后的弟子用火把將油灯点亮,顾青裳这才看清这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不甚高,约莫七尺出头,著件银亮狮头甲,足踏金丝皮靴,大腿上也有护具,单这身装备就知道他身份尊贵。

他捏著鼻子踱步到两人面前,俯身问道:“我叫严离章,谁是沈家大小姐?”

姓严的?顾青裳和夏厉君都不回话。

严离章捞起夏厉君,一拳打在她小腹上,夏厉君闷哼一声,咬牙忍住,双膝却软倒在地,紧紧捂著肚子。

“我瞧你不像,臭死了。”他扔下夏厉君,歪头望向顾青裳,“你是青城大小姐?”

顾青裳咬牙不应,严离章踢她小腹,顾青裳想运起內力抵抗,但她太疲累了,一股大力撞破她微弱的防护,疼得像是小腹被剑捅穿似的。

顾青裳想忍住不出声,仍是忍不住呻吟,抱著小腹倒在地上。她觉得全身力气都被这一脚踢出身体,只有绞紧的手指跟蜷曲的脚趾头还有力气。

“挺硬气的,还不说?”严离章想了想,像是在等两人把疼痛感受过了,又一脚重重踢在顾青裳肚子上。

呕……一口气噎在胸腹间吐不出,疼痛从肚子散到四肢百骸,顾青裳呕出酸水,却被那口怎么也转不过的气卡住,她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撑著,要炸开似的,又疼又憋得难受,指尖都没了力气,口涎沿著嘴角一路流下,她瞪大著眼睛,鼻涕眼泪不住往外冒。

“真硬气。”严离章夸讚道,“多踢两脚,你以后连孩子都生不出。不过放心,不会死。”

“谁是青城大小姐?”严离章伸脚拨著顾青裳的脸,作势要踢。

“不!”顾青裳用最后的力气大喊,“別踢!”她想保有自尊,但这太难了。

“毕竟是个娘们。”严离章又问,“谁是沈大小姐?”

顾青裳张著嘴不说话,她刚丟失了一次自尊,要为了隱瞒这件早晚会被发现的事再受罪吗?

“呸!”她想大声唾弃,但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她做好准备再挨一下,跟自己较劲似的,彷佛只要能多撑一下就表示自己的志气多了一些。

严离章一脚踩在她受伤的大腿上,顾青裳大声惨叫,这种直接的疼痛与方才那种闷痛又不同。严离章不急,他要等顾青裳彻底感受疼痛后才把她方才聚起的勇气踢个烟消云散,他蹲下,捏著顾青裳脸庞细细一看,挑了挑眉,伸手扯她衣服。

顾青裳无力反抗,疼痛虽然占据她所有神智,还是本能一缩,道:“你……你做什么!”

“你衣服都湿了,我帮你换。”严离章手不安分地在顾青裳身上游移,停在她胸脯上,笑道,“反正你俩都不认,我把你剥光吊船头示眾,让青城丟脸。”

“不……”顾青裳真正怕了,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连脚趾头都冰凉,与疼痛交织著。她呻吟道:“我……”

“这两个都不是沈家大小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家大小姐还在岸上。”

严离章皱眉:“方师叔,你来做什么?”

“来认沈家大小姐。”方敬酒胸口缠著绷带走进舱房,蹲下身看著顾青裳。

“行吧,不是的话更好办。”严离章指著顾青裳,“把她拉上去,找间房间搁著。”

顾青裳知道什么样的厄运即將降临到自己身上,满心无助却不知能向谁求援。她知道开口求饶毫无用处,她明明知道,但除了求饶她还能做什么?她疼得无法思考,脑中一片混乱,无法维持住自己的志气。

忽听方敬酒道:“这不合规矩。”

像是捞著根救命稻草,顾青裳望向方敬酒,这几个时辰前还用短刀扎伤自己的人,此刻却像个大救星。

“规矩,这当口还讲什么规矩?都打仗啦,崑崙共议的规矩还算数?”严离章不当回事。两名弟子正要上前抓住顾青裳,方敬酒长短剑唰地出鞘,两名弟子顿时不敢再动。

但凡有点资歷的华山弟子都知道,你能当面得罪赵子敬,也能当面得罪杜吟松,甚至能得罪严家公子,毕竟得罪了还能想办法补救,但千万別在斩龙剑面前妄动。

他从来都是先杀人再说理。

“算不算数不是我们说了算。”方敬酒道。

“这是华山的船,船上都是自己人,谁会说出去?”严离章道。

“我会。”方敬酒道,“我会说。”

严离章脸色一变:“方师叔莫不是看上这姑娘了?”

“我有老婆了。”方敬酒道,“她们是俘虏,可杀不可辱,这是规矩。”

严离章虽是严家血亲,毕竟是旁系,方敬酒深受器重,严旭亭、严昭畴都极力拉拢,既然动不得他,只得訕訕笑道:“行吧。”

方敬酒恭敬道:“公子请。”

送走严离章,方敬酒在门口嘱咐几声,过了会送来两套衣服,俱是华山弟子服饰,放到两人面前,命人解开两人镣銬。夏厉君已从疼痛中缓过劲来,顾青裳还蜷缩在地。

“换上。”方敬酒指指地上的顾青裳,“她若动不了,你帮她换。”说完留下一瓶金创药,掩上舱门。

夏厉君起身换下湿衣,扶起顾青裳,顾青裳颤声道:“我……我自己换。”她手脚颤抖,几乎站不稳,忍不住哭了出来,靠著夏厉君肩膀泣道:“我好没用,丟师父的脸……”

夏厉君道:“我也怕疼,这不丟脸。”

不,你没有求饶,顾青裳想,她为自己方才的哀嚎和恐惧惭愧。自己是如此丟人现眼,自己的心高气傲经不起一点摧折,即便这不只是一点。

夏厉君不会安慰人,只道:“忍不到第三下的人都没资格嘲笑你,十之八九的男人都做不到。”

她帮顾青裳大腿敷上金创药,重新包扎伤口,顾青裳噙著泪为夏厉君手臂上的伤口敷药。

许久后,方敬酒敲门:“很久了。”夏厉君不理会方敬酒,顾青裳也不知该不该搭话,她不想在方敬酒面前再丟一次脸,忙擦去眼泪退至一角。方敬酒推开门,將一盘硬馒头放在地上,指指两人示意她们自行戴上镣銬。他发觉夏厉君正盯视著自己。

“別想逃,我会杀人。”方敬酒道。

两人各自戴上镣銬,方敬酒坐在舱房一角端著食盒,里头青菜鱼肉俱全,逕自吃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夏厉君问。

方敬酒没回话,自顾自吃饭。

“当狱卒?这是华山大將的活?”

“很疼。”方敬酒停下筷子指指胸口,“沈家小姐踢的,我得养伤。”说完继续吃饭。

夏厉君拾起馒头,递了一个给顾青裳,顾青裳啃著馒头,不知该不该向方敬酒道谢。她心乱如麻,摸不透这华山大將的脾性,过了许久,低声道:“多谢。”

“不用谢他。”夏厉君沉声道,“不是华山,你不会遇著这种事。”

方敬酒微微侧头,像在点头赞同夏厉君的说法,忽道:“你很怕?”

顾青裳一愣。

“你以为这群男人见著可欺凌的姑娘,每个都能管得住自己?”方敬酒扒完最后一口饭,连一粒米都没留下,“男人没你想的那么好,乱世里,姑娘没这觉悟,就別上战场。”

他说著,把食盒收起,堆叠整齐,靠在墙边闭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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