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掌门需要。”谢孤白道,“只是逼退华山,它会一直虎视眈眈,青城芒刺在背,就无法全力驰援衡山,战事极可能被拖入泥淖,越是久战,青城损耗越多。假若衡山战败,崑崙共议便名存实亡,点苍会坐大,青城就不能在共议上取得一席之地。”

“歼敌以殛。”谢孤白道,“这不仅为保全青城,也是因为掌门想要的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我不想弒父,不想趁著点苍、丐帮与衡山之战谋夺襄阳帮领地,因为我不想扩大战祸,让天下陷入纷爭。”沈玉倾道,“所以是我害死雅爷?”

“掌门想减少伤亡,想用二十年时间掌握九大家。”谢孤白道,“青城需要实力才能站上崑崙共议。”

“死了两万余人,这叫减少伤亡?”

“长远来看,”谢孤白道,“我觉得是。”

“大哥还是不懂我想说的。”沈玉倾摇头,“我知道战场无眼,我知道会死很多人,我也知道大哥冒了多大的险。”

他盯视著谢孤白。

“我只想看到你,为了小小失去父亲,为了我失去亲人,对自己的谋划,还有那些战死的人,真心说句抱歉。”

“我知道掌门很难过。”谢孤白道,“但那不是谁的错。”

“我当然知道我难过。”沈玉倾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其实你也很难过。”

谢孤白默然不语,眼角微微抽动。

沈雅言的尸体在凌霄阁停灵七天,照过往规矩会发武林帖通知各门派,让他们派人弔唁。

但现今天下大乱,只怕发了信也没几个人来,再说青城也没那空閒。沈玉倾让沈未辰问雅夫人意见,雅夫人只说全交掌门作主,於是便安排在青城祖陵下葬。

葬礼哀荣备至,沈家在渝中千余亲属全来弔唁,连沈庸辞都在楚夫人陪同下前来,只是监视严密,沈清歌与他说不到几句话就被楚夫人拦下。

驰援衡山的人马正在准备,凯旋的青城弟子需要休息,顾青裳也不好催促。雅爷下葬后,沈未辰担忧母亲伤心,住在凌霄阁陪母亲。她越难过,越要找事分心。常不平代理卫枢总指,只劝大小姐专心服丧,替她把事情都办了。表哥许江游几乎每日都来上香,见表妹清瘦,送来些沈未辰爱吃的食物,又好言宽慰,沈未辰虽然收下,也无胃口。

这日,沈未辰陪母亲诵经完毕,见顾青裳在门外对她招手,於是上前。顾青裳素来忌惮雅夫人,道:“妹子跟我来。”把她领到隔壁凌云阁——这几日她被沈玉倾安排在凌云阁住下。

只见房里放著个食盒。“妹子这几日清瘦了。”顾青裳道,“吃点吧。”

沈未辰知道顾青裳一番好意,不忍拒绝,於是道:“多谢姐姐。”开了食盒,里头却只有一碗饭跟一盘熗莲白。

顾青裳皱起眉头,颇为讶异:“就这么一道菜?”却见沈未辰望著那盘熗莲白痴痴发愣。

过了会,沈未辰举筷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隨即捂嘴笑道:“差多了。”眼眶却红了。

顾青裳这几日来第一次见她笑,只想:“这道菜妹子这么爱吃吗?”她好奇心起,也夹了口包心菜放入嘴里,只觉得又麻又辣,咸中带著股不协调的鲜味,说不上难以入口,却也绝算不上好吃,比自己手艺差多了。

“这是景风做的吧?”沈未辰问。

凌霄阁是內院,李景风即便是上宾也不能隨意出入。他戴著面具,怕引人注目,连雅爷下葬那日也未出席,只私下来灵堂上过两次香,这熗莲白便是他交给顾青裳的。

“还没说妹子就猜著了。”顾青裳泄气,“我还想骗个夸奖。他不说想当厨子,就这手艺?我不背这锅。”

她正抱怨,却见沈未辰一口接著一口竟吃了个乾净,不由得讶异:“妹子喜欢?”

沈未辰道:“我八岁学武,娘一开始也不反对,沈家的姑娘多少要学些功夫,猜我没几天就吃不了苦。我学出兴味,接著学三清无上心法,花了三个多月学到三品入门,跟爹说,爹不信,我演示一番,爹目瞪口呆,很是高兴,我就向爹討赏。”

“爹问我要什么礼物,我说都好,娘就在旁边起鬨。爹选了几样东西,娘都觉得不好。娘说,青城有钱,小小要什么宝贝买不著,嘱咐一句明儿个就有的玩意算得上什么礼物,得是买不到的才好。”

顾青裳抱怨:“人比人气死人。”

沈未辰接著道:“我爹想不著送什么,有些著恼,说娘刁难,要娘想一个出来,娘就说:『我每日去厨房走动督促,你都说是个舒服活,不劳心,也叫你受回苦,下回厨房做道菜给小小吃。沈雅言亲手做的菜,盟主都吃不著,这才叫礼物。』”

“爹说大器诀他都能练成,炒两盘菜算什么难事?娘就说,別当面夸海口,到厨房了找人帮忙。”沈未辰笑道,“爹在厨房里整治大半天,最后就弄出这道熗莲白,我吃了一口就吵著要喝水。”

“爹丟了面子,娘忍著笑,爹推说是厨房材料少,展不出他手艺,把娘笑得直打跌,夸爹烧得一手好菜,炒盘莲白都捨得放鰒鱼,爹就急眼,说娘不懂。”

“可就算难吃,一家人还是抢著吃完了。”沈未辰低头难过。

顾青裳按了按沈未辰肩膀。

“景风怎么知道这事的?”沈未辰问。

顾青裳耸耸肩:“你得去问他。”

沈未辰在太平阁见著李景风时,他竟然在看书。沈未辰抽过他手上书,见是本《诗经》,笑道:“景风要当大儒吗?”

李景风脸红:“我也看不懂,一堆字认不得,大哥二哥都在忙,有几个字认几个字,瞎看罢了。”

“谁教你看的?”沈未辰问。

李景风道:“我在青城无事,阿茅还没过来,除了练武也无事打发,就问大哥二哥有什么书能看,二哥问起缘由,我就说是严公子劝我多读书,二哥就笑著让我先看《诗经》。”

他歪歪头,苦笑道:“真看不懂。”

沈未辰拉了椅子坐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爹做菜的事?”

“我娘身体不好,一直生病。”李景风道,“她过世前半年要我去买四十斤白菜,那得不少钱,我跟掌柜赊的,还得付利息。”他说著又是苦笑。

“娘醃了四十斤白菜,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得自个劳累,我说让我来,她偏不让我帮忙。”

“娘走前跟我说,生死有命,別太难过,要是想娘,吃不下饭,就去屋角酱菜缸里吃一口醃菜,娘就在了。”

“那年,每回想起娘,我就吃一口酱菜,那是娘的味道。”李景风道,“我就因这才想当厨师的。”

“雅爷入土时,我也在,只是站得远,没让人发现。我见小妹瘦了,就去厨房问雅爷生前喜欢吃什么,邱师傅说起这件往事,我试著做,也不知道行不行。”

“做错了。”沈未辰道,“爹做的可难吃了。”

李景风搔头:“我只是瞎猜,材料都是照著邱师傅的印象配的。”

沈未辰想了想,道:“你会做菜,这菜怎么也不会难吃。不如我们去厨房,我来试试,看我记得多少。”

李景风当即允诺。两人来到厨房,先找了邱师傅,邱师傅在青城膳堂主厨二十几年,十多年前的往事他还记得清楚。

“雅爷到了厨房就说不用帮忙,叫我教他几道菜,宝塔肉、八宝葫芦鸭,再来个东坡鱼,当下就把我难住了。我说雅爷您蒸条鱼得了,雅爷就是不听。”

“雅爷切猪肉,骂割肉刀不趁手,可他那把宝剑切猪肉不沾了晦气?扔了十几块肉,我说帮忙,他又发脾气,咱们这些下人能怎么办?看著唄。”

“宝塔肉是不行了,弄个八宝葫芦鸭吧,我把工序说个大概,雅爷就涨红著脸说先弄鱼汤,炸坏十几条好鱼也下不得锅。眼看就要天黑,我说要不先炒个菜吧,他嫌弃炒包菜寒酸,要加鰒鱼,我说雅爷,鰒鱼名贵,不好糟蹋,他说吃不起吗?”

沈未辰听著邱师傅说,猜测父亲当时模样,忍俊不禁,於是道:“邱师傅教教我这菜怎么做吧。”

沈未辰这十几日无事可做,此时终於有事能让她分心。她未下过厨,虽然手巧也不知如何下手。包菜洗净切开,邱师傅提点,她试了几回便有模样,又照著炒花椒辣椒,把腹鱼切片一起炒,试吃一口,虽然比李景风做的更差,但似乎仍不如记忆中令人印象深刻,只是当中细节都过了十几年,邱师傅哪里记得清。

李景风道:“小妹再试一次,这回炒焦一些。”

沈未辰试了两次,都觉得不够难吃,想了想道:“我想岔了,得照爹的性子做。”

她挑了颗又大又重又绿的包菜,李景风道:“这菜不好,包菜要轻,里头才鲜。”

沈未辰笑道:“爹又不懂,肯定挑又大又重又绿的。”

李景风当即明白沈未辰用意。之后切菜撕菜也粗手粗脚,大小不均,李景风笑道:“这得生焦不匀。”

等起好油锅,沈未辰问:“这包菜便宜吗?”

邱师傅道:“能进青城里头,不是贵的也是好的。”

沈未辰又问:“哪些调料最贵?”

邱师傅答道:“番椒、花椒都贵得很。”

沈未辰抓起大把番椒、花椒扔进锅里,呛得眼睛都睁不开。邱师傅大笑拍手:“对,对,想起来啦!那日雅爷就是这样,呛得张不开眼,直骂娘!”

沈未辰满是感伤,觉得父亲就陪在身边看她炒菜似的。

晚上,沈未辰带著食盒回来,雅夫人见著当中一碟熗莲白,上头满是番椒花椒,不禁一怔,问沈未辰:“你做的?”

沈未辰点点头。

雅夫人夹了一口,又硬又软,辣得忙找水喝,还有古怪至极的鰒鱼鲜味。

她想起丈夫逢人便夸耀女儿天赋异稟,只花了三个月就学会三清无上心法,想起当年丈夫赌气下厨的模样,想起这许多年夫妻如何恩爱,又伸出筷子:“都十几年了,手艺都没半点进步……”

彷佛此刻丈夫就在身边,正听著自己嘲笑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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