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摆脱困局。

第二天一早,金夫子打水服侍,谢云襟摇头道:“金夫子,以后你別服侍我啦。”

金夫子不解,皱眉问:“少爷什么意思?”

谢云襟直视著金夫子:“其实你一直没去找出路,对吧?”

金夫子被当面揭穿,一时语塞,谢云襟观察著老师脸色,接著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太失望,所以骗我。金夫子,真没法回去了吗?”

金夫子嘆了口气:“少爷哭也好闹也好,咱们都没办法回去了。”

“那就下山。”谢云襟道,“如果我们回不去,就得在萨族领地住下,我们就当个萨族人。”

金夫子惊道:“萨族人?少爷您在胡说什么?”

“我们没法在这继续住下去。”谢云襟道,“昨天死的那个羊毛商人没回家,他的家人很快会找来,可能就在几天后,你不能一个个全杀掉,他们会找到尸体,也会找到我们。”

金夫子沉默半晌,他知道少爷说得有理,却一脸犹豫。谢云襟看出金夫子並不想搬离小屋,否则金夫子昨天杀人时就该想到这层,但他却拖延著,彷佛还心存侥倖。

离开鬼谷殿后,金夫子就透露出一股不寻常,或者这样说,打从谢云襟在山谷下被金夫子救起,金夫子对他便格外“关心”。並不是说金夫子以前不关心他,只是有个模糊的变化,但谢云襟说不出这是怎样的变化。

“我说的没道理?”谢云襟问。

“少爷说的是。”金夫子道,“咱们得儘快搬去安全的地方。”

“现在已是九月,山上荒芜,咱们下山时见过的。”谢云襟道,“咱们只能下山,下山遇著的人就多了,咱们得摸清萨教习俗,找个地方住下。”

他上前挽住金夫子的手:“你以后別叫我少爷,引人疑心。叫我云儿,我是你的继子,在外人面前就叫你一声『爹』。”

金夫子身子一颤,颤声问:“少爷,您……您说什么?”

谢云襟笑道:“我叫你爹,你叫我云儿,假扮父子才不会让人发现。”

“老……老奴承担不起。”金夫子眼眶已经红了,“我……我儿子是个忤逆子。”

谢云襟笑道:“爹,您的儿子不忤逆,还会孝顺您。”

金夫子擦去眼泪:“少……云儿,爹这就去整理行李。”

金夫子迅速將行李整理停当,谢云襟也没閒著,帮著打下手。两人收拾了一上午,牛、鹅、羊都是值钱事物,金夫子一两日间处置不了,薅下羊毛装起,杀了只鹅熏制,把牛牵出驮行李,剩下的便打开牢笼放生。

“咱们要走远些。”金夫子道,“他们发现死人,会在附近搜索。”

走过小屋前的小径便是崎嶇难走的山路,谢云襟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还没走到山下,脚底就磨出几个大水泡。

他忍著,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將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走了將近一个月,路上,谢云襟见著更多前所未见的东西。他是个贪婪的孩子,用眼睛捕捉想要的玩具,每棵树,每株草,每朵花,每只兔子、狐狸、野犬和狼。

有时他实在走不动了,就骑上牛。沿途遇著罕见的旅人,谢云襟会让金夫子停下,找个由头与对方攀谈,问些关外习俗,什么刀秤交易、流民、小祭、大祭、五大巴都。他们后来才知道,並不是任何人都受萨教保护,没有小祭的村落和没有村落的百姓不用缴十一税,但同样不受萨神保护,也不受管束,希瑞德父女这样的野户即便被杀也不会有人追究罪责。

谢云襟很谨慎地与人说话,察言观色,他不想再发生意外,察觉苗头不对,当即藉口赶路离开,好几次启人疑竇,险些露馅,只得急急忙忙逃走。幸好也没人会联想到他们来自关內,顶多误以为是不懂规矩又没有刺青的流族,最后两人索性自称是来自西边蛮族的商人,要落叶归根,还不熟悉萨族规矩。

一路向北,沿途经过两个部落都没落脚。此时已是十月,初雪方至,小径上铺著层薄霜,两人戴著毡帽遮雪,谢云襟把手埋在皮袄里取暖,金夫子牵著牛领路,忽地停下脚步。

谢云襟抬起头,远方右侧荒地上步骑交错,是个三十余人的队伍,刀枪隨身,正远眺著他们。金夫子一把將谢云襟拉至身旁搂住:“是流族!別慌,別看他们,继续走!”

金夫子的身体很暖,谢云襟感觉到安心。他们牵著牛继续走著,经过那队人马时,忍不住瞥眼去瞧。领头的壮汉把头髮扎成利落的十几条长辫,留著山羊鬍,眼下刺著六角雪花,那是流族的標记,裹著厚实的兔毛皮袄,从缝隙处能见著皮袄下的甲衣。

这是他第一次见著流族,不由得忐忑不安。首领目送著他们经过,忽地发出一声尖啸,谢云襟顿时紧张起来,却见那首领拨马而走,没有袭击他们的意思,终於鬆了口气。

“那批流族想做刀秤交易。”金夫子伸手摸著树皮。这是棵矮木,周围引人注目地堆著两三圈石块,树皮上刻著一把朝天的小匕首,但没刻上天平。

“看来他们要失望了。”谢云襟道。

刀秤交易的规矩是一方先刻上刀或秤——通常是流族先刻上刀,当另一方刻上相对应的图案,就表示交易成立。看来这附近有村子,而且是个小村落。

正如谢云襟所料,约莫两里外真有个小村落。

“今年咱们必须在这村里过冬,要不遇著暴风雪会冻死。”金夫子说著,他是真担心入冬后的气候,他们好不容易才弄来一顶帐篷,但抵御不了暴风雪。

谢云襟点点头,希望一切顺利。

小雪初晴后,村里的女人拉了板凳,在地上铺张毛皮就开始忙碌,搓绳、鞣皮、晒衣,见著生人自然侧目。年轻的壮汉腰间掛著把弯刀走上前来询问,金夫子脱下毡帽,道:“萨神在上,在下姓金,叫金隱言,这是我孩子。我们来自西北边蛮荒之地,想在村里避冬,请问小祭是否收容?”

壮汉狐疑地打量金夫子:“你是打哪来的?”

谢云襟趁金夫子说话环视周围,这是他首次进入村庄,不免好奇。

一个姑娘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个白皮肤的姑娘,约十七八岁,坐在大屋前搓著草绳。屋子很大,几乎是其他小屋的三倍大小。姑娘动作利落,伸手捞起一把枯草,三两下就把枯草变成一根细索。

引起谢云襟注意的不是她身后的大屋,也不是她利落的动作,而是她不协调的头颈。她双眼无神地望著前方,谢云襟禁不住走上前去,站到她面前。

那姑娘似乎察觉有人,微微抬头望著。她有双大眼睛,可惜眼中没有光彩,她迟疑了会,问:“谁?怎么不说话?是利兹吗?你又想捉弄我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若说莉卡的声音像跳跃的雀鸟,这姑娘的声音就像鹅毛滑过手臂。

“你看不见吗?”谢云襟问,他觉得这是废话。

那姑娘微笑:“你是什么人,远来的商客?想买毛皮要找我爹,家里只剩两张羊皮啦。”

“我叫金云襟,你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与金夫子交谈的壮汉横在两人中间,转头问,“图雅,他冒犯你了吗?”

“他就是跟我说话而已。”那姑娘回答。

金夫子快步走来,拉著谢云襟的手连声道歉,带著谢云襟来到一处门口点著火把的大屋前。这屋子比图雅身后的屋子更大些,一路打听,多少知道些萨族规矩,谢云襟知道这是当地小祭的住所,至於图雅,很可能是与这村落族长有关係的人。

村庄的小祭是个中年人,名叫瓦拉,穿著整洁的祭司袍。“你们来自西方蛮族?”瓦拉小祭对他们的来歷很感兴趣。

金夫子恭敬说道:“是的,祖上是汉人,八十年前跟著蛮族商队前往西方,在哈坦斯地方定居。我老了,落叶归根,带著孩子要回到先人的故乡。”

“你的故乡在哪里?”瓦拉小祭问。

“父亲说,是在能看到高大城墙的地方。”金夫子回答。谢云襟想回关內,除了沿山找路,再就是看看三龙关附近有没有机会,据说崆峒偶尔会派出死间到关外查探蛮族消息,有什么隱秘通路也说不定。

“红霞关?那是瓦尔特巴都的领地,离这里非常非常远。”瓦拉小祭问,“请你们把衣服脱下,露出肩膀。”

金夫子与谢云襟脱下上衣露出双肩,谢云襟道:“萨神在上,还请您收留我们过冬,如《萨婆多经》上所说,善待远方的客人。”

瓦拉小祭点点头:“你们不是奴隶。村里有空的房屋,我们也愿意收留客人,只是这个小村落养不起閒人。”

金夫子道:“我能作工,也会奉上十一税。”

“还要那头牛作为租金。”瓦拉小祭道,“你愿意吗?”

这头牛是他们身上最贵重的財產,金夫子没有拒绝,毕竟冬季野宿实在危险,下个村庄也未必会收留他们。

“瓦拉小祭,我还有个要求。”谢云襟注意到小祭身后的书架,书本在鬼谷殿很多,但在关外却是罕见,“我想借阅您身后的书本。”

“好学是好事。”瓦拉小祭道,“但千万不可损毁脏污,否则必须赔偿,尤其是圣典。”

在村口拦住金夫子的壮汉叫卡布斯,是族长的儿子,盲眼的姑娘是他妹妹,名叫图雅。卡布斯领著两人来到一座矮屋前:“你们住这。”

屋顶很矮,谢云襟伸手就能碰著屋顶,但不小,里头有炕,还有两室,只需用块布遮著就是两间房间。

金夫子解下行李:“我来打扫。小心说话,入春前咱们都得住在这。”谢云襟挽起袖子帮著打扫,虽然他实在不擅长。

黄昏时,村民们聚集在小祭屋前广场伏地祷告,金夫子与谢云襟也放下手边工作跟著祷告,他们可不想被当作盲玀——在萨族领地,不信神就是畜生。

谢云襟又一次看到那个盲眼姑娘,她在母亲和哥哥引领下来到广场,挑了处空地铺好羊毯跪地祷告,模样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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