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殤听说是个员外,两眼放光,当即端坐起来,道:“快请进。”

只见门外走进一人,年约五十许,身形福態,衣著华贵。朱门殤问道:“哪里不舒服?”

那郑员外看见阿茅,皱了皱眉,颇有些嫌弃,阿茅心下不满,当下暂不发作。只听郑员外道:“我这几日烦闷噁心,头晕目眩,请朱大夫帮忙把个脉。那个,捐金五两已经给门房了。”

朱门殤笑道:“好说。”说著便帮郑员外把脉。阿茅见他前倨后恭,心想也是个贪財的,看人下菜碟。

只见朱门殤眉头紧锁,模样古怪,抿唇迟疑,郑员外见他面色凝重,也是心惊,问道:“怎么回事?”

“员外气血两虚,五臟火旺,內外交攻,这……这是根本有损,如果不调理……怕是……”

郑员外见他犹豫,忙问:“这得怎么调理?”

“这样吧,我替你扎几针打通筋脉,泄五臟之火助气血阴阳调和,之后你需茹素四十九天,至少可延寿三年。”朱门殤道,“只是你知道规矩。”

“知道知道!”郑员外忙道,“一针三两银子。”

“一共十三针,不如凑个整数……”

“四十两,我这就派人去取!”

朱门殤笑道:“朱某代慈心医馆与巴中穷苦人家感谢郑员外慷慨解囊。”

阿茅早看出朱门殤骗人,等送走郑员外,道:“你那晃点子的把戏我瞧破不说破,道上规矩,见者有分,这四十两得分我。”

朱门殤哼了一声:“钱都搁在后头功德箱里,好意思自己拿去。”

阿茅骂道:“早晚偷光你的钱!”

“你还待在这干嘛?”朱门殤问,“那狗皮膏药就够治好你,赖著不走,想啥子?”

“蠢驴被那大小姐迷得团团转,我在城里无聊,出来散散心。”阿茅道,“我瞧你这也挺无聊。”说罢起身就走。

她没当真离开,只在几间义诊房里兜转,那些大夫见她是朱大夫亲友,都没驱赶,她也不说话,东坐一会西坐一会。等到中午,眾人各自饮食,她见朱门殤不在,又溜回屋里东翻西找,只是抽屉都上了锁,她把药罐子里的药每种都偷了两颗藏起,朱门殤回来,她又坐了回去。

朱门殤坐回椅子上,道:“那些药罐子里有打胎药,有调理经期的药,还有治花柳的,你一股脑拿回去,要毒死你景风哥哥?”

阿茅见他识破,一恼怒把药丸全倾在地上,骂道:“你是强盗老祖宗,爷服了!”

“你不妨直说,偷药做什么,想帮景风偷些伤药备著?”

“爷没空管那蠢驴!跟著他事多,想弄些药防身!行唄,你本事大,爷討不了好,能伸能缩,昨日的仇报不了,爷这就回青城去!”

她正待要走,朱门殤道:“药给你也成。顶药不便宜,而且吃了伤身,你要是想弄些跌打药丸金创药膏,老子这有上好的,不过就算看在景风面子上,也不能白给。”

阿茅回头看向朱门殤。

“医馆没钱,我缺个使唤的,你帮我打下手。”朱门殤道,“帮一天给你一副金创药和一颗跌打药丸,我保证九大家找不著更好的。”

阿茅想了想,咬咬牙点头答应。

此后两天阿茅都来慈心医馆帮朱门殤打下手,烧水,熬药,搬药材,李景风见阿茅镇日往外跑,一问之下阿茅只说去帮朱门殤忙,李景风只道她良心发现,摸著她头欢喜不已,气得阿茅一跳三尺高,破口大骂。

这天黄昏,义诊的大夫来得少,又散得早,医馆正要关门,忽然来了个病人。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看服色是贫苦人家,丈夫疼得唉叫不止,医馆里只剩朱门殤与阿茅,朱门殤忙让妇人搀扶著病人进医馆,嘱咐阿茅关上大门。

病患疼得直打跌,不住唉叫,朱门殤问起病情,妇人说丈夫两天前来看过大夫,说是肠痈,吃了两天药不见成效,肚子越来越疼。

朱门殤听说是肠痈,面色凝重,叫阿茅掌灯,换了平时阿茅定然顶撞几句,说已过了看诊时辰,明日再来,此时却不敢多言,在一旁掌著灯。朱门殤取了针具,先让病人侧躺,病人叫得惨烈,得仰躺才稍有好转。

朱门殤道:“你丈夫败血浊气壅遏,肠臟已腐,我先替他针灸,拉出痈血就有救。”

妇人哭喊道:“求朱大夫救命!”

朱门殤替这病人扎了数十针,病人惨叫稍缓,朱门殤守在他身旁,足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好转,病人只是叫疼,急得妻子在一旁不住掩泣。

朱门殤咬牙道:“这不行,得开肚割取腐烂的肠子,要不等肠子烂在里头,神仙也难救。”

妇人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朱门殤道:“我说要剖开他肚子,把烂掉的肠子割掉。”

阿茅大吃一惊:“割了肠子还能活吗?”

朱门殤怒道:“哪这么多废话!”说著取出一串锁匙,“去抽屉里取布巾、刀具、银针、皂角、桑皮线,下边抽屉有包薰香,拿了给我。煮沸水,刀具银针桑皮线都要滚烫过,快去!”阿茅被他呵斥,也不反驳,当即奔去取器具。

朱门殤重为病人针灸止痛,接过薰香点燃,在病人鼻下熏了两下,病人神情恍惚,虽然呻吟,渐渐不再叫痛。

妇人大喜:“大夫,他……他好了吗?”

“差远了。闭嘴,出去等著!”朱门殤呵斥妇人,妇人只得乖乖退出去。朱门殤是巴中最为驰名的神医,若他不能救,也没其他大夫能救了。

朱门殤脱去病人上衣,用皂角洗手,反覆洗了三次,又將病人小腹下沿清洗乾净,道:“把刀给我。”他从阿茅手里接过小刀,在病人下腹处剖开一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阿茅惊呆了。

“看个屌毛!”朱门殤骂道,“快把血擦乾净!”

阿茅忙拿布巾擦血,只觉得触手温热。他过去挨打,时常被打得浑身是血,从没觉得血液这么温热。

“掌灯,太暗了!”朱门殤喊道,“多拿几盏灯来!”阿茅把医馆里的油灯都取出放在桌上地上点著。

“去洗手!用热水跟皂角洗,跟我刚才一样,洗三次!”朱门殤又喊道。

朱门殤下刀极为讲究,不是一刀到底,而是一层层割开肚子。这病人家境贫苦,身上没几两肉,几刀后便见著肠子。病人疼得不住惨叫,阿茅只觉得刺耳无比,也不敢瞧。

“帮我把伤口扒开,別用力,免得撕著伤口,像我这样扒著就好!”

“扒……扒著?”阿茅讶异,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煞星此刻竟被嚇著了。

“那我扒著,你来割肠痈?”朱门殤怒视阿茅,阿茅被他一瞪,忙伸手去扒伤口。

老子死人都见过一堆,怕什么!阿茅想著。

“瞧见没?这里就是肠子。”朱门殤道,“你不看,以后就看不著了。”

阿茅低头去看,灯火下並没有意料中的血淋淋,他看到正在跳动的肠子。

那狗娘养的竟然伸手把肠子掏出来!

“就是这了,这就是肠痈,烂掉的肠子。”朱门殤指著末端一截已经发青的肠子让阿茅看,顺手將它割下。

“接著要缝起来。”朱门殤將桑皮线穿过银针,將肠子的断口处缝起。

阿茅不可置信,问:“这样能活吗?”

朱门殤手上不停,口中说道:“这不算啥,古人安金藏五臟都掉出来,还不是救活了。《诸病源侯论》还写著把断掉的肠子接起的办法。”

“所以他不会死了?”阿茅问。

“不知道。”朱门殤答,“明天才知道。”

两人忙活了老半天,都气喘吁吁,躺在椅子上喘气。阿茅感觉手上还有病人鲜血的余温。

“我知道你不是来偷药的,你想学医术。”朱门殤道,“你怕景风受伤,没人替他治伤。”

“谁理那头蠢驴!”阿茅骂道,“我是怕受他连累!”

“行吧,爱怎么说都行。”朱门殤道,“不过医术用看是学不会的,得学认字,要有人教你。”

阿茅站起身走向朱门殤,问道:“你要教我医术?”

“那蠢小子要人照顾,唉呦~~~你个狗娘养的!”

原来阿茅趁他不备,一记撩阴腿正中目標,只疼得朱门殤捂著胯下不住翻滚。

“我明天再来。”阿茅大仇得报,向门外奔去。泪眼婆娑的妇人守在屋外,只听到朱大夫惨叫,再来便见著那孩子飞也似的奔走,进屋一瞧,朱大夫满地打滚,模样甚是狼狈。

阿茅回来晚了,李景风问,她只说今日医馆有事久留,既然是去慈心医馆帮朱大夫行医,李景风便也没多问。

阿茅躺在床上辗转一夜,只想著今日那病人究竟能不能活。第二天,当阿茅见著病人躺在床上鼻息如常,心底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阿茅开始跟著朱门殤学些粗浅医术,朱门殤没收她当徒弟,说是嫌弃她顽劣,但仍从如何治疗跌打损伤內外金创伤开始教她。巴中不知多少人想拜朱大夫为师而不可得,这到处顶撞的丑娃儿竟得青睞,便有流言说阿茅是朱大夫在外头的风流种,千里寻亲找上门来,朱大夫不得不收,只是娃儿丑怪,不知娘亲是啥模样。

朱门殤听说了,只能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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