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倾轻声一嘆,起身离去。
“十万两?”觉寂瞋目。
“这不是给青城的银子,是给崆峒。难道大师真忘记去年崑崙宫的事了?”
“这我不能作主。”觉寂摇头,“需请示首座。”
“首座?”
“让首座稟告方丈。”觉寂掩饰自己失言,“盟主会支持觉闻方丈吗?”
“当然,此事属少林內乱,青城绝不干预。”沈玉倾允诺,他本来就不打算干预,但也不支持。觉空首座派觉寂这个火暴脾气来,可能是座下已无能才,毕竟四月佛劫死去太多菁英弟子,又或者觉空只是想告诉其他掌门他不在乎崑崙共议是否支持他,除非青城想要搅局。
这十万两正僧俗僧都会给,如果是共议结论,不给的那一方不就承认自己不在共议之內,另一方才是九大家的盟友?
这钱只能趁早要,如果少林內乱不可收拾,这笔钱他们谁也不会付。
“掌门不会答应。”俞继恩皱著眉头,大概觉得今晚不该来,他本来只是想恭喜女婿当上盟主。
“我们需要崆峒支持。”沈玉倾说道,“取得汉南之地对襄阳帮也大有助益,单是汉水上漕税减半,这十万两就值得。”
俞继恩擦了擦汗:“十万两是小事,但每年十万两……答应了,行舟子会剥我的皮。”他顿了一下,咬牙道,“行,我答应了,这十万两我出!反正以后襄阳帮跟著青城,那群道士想升天,自个飞去!”
未来岳家是老练的商人,很快便把利弊得失算妥。襄阳帮掌长江航运,每年给武当的各种税外私纳远超十万两。这钱是九大家出,只要往后襄阳帮併入青城,钱也是青城出。再说了,襄阳帮还打算跟三峡帮连姻,到时汉水、长江航运全由襄阳帮姻亲独揽,又有青城当靠山,十万两划算。
“至少少林、青城、武当会答应,就有四十万两了。”沈玉倾坐回朱指瑕面前。朱爷双手捧著茶杯,也不知在沉思什么。
“三个门派有四十万两……”朱指瑕轻轻一笑,“盟主当真把一切安排妥贴。”
“还有唐门。”沈玉倾说道,“加上崆峒就有五票。”
唐门会支持,它在这场战爭中几无损失,还有大笔赔偿,没理由为了十万两与青城崆峒失和。
“多谢盟主。”朱指瑕举杯,目光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那铁剑银卫不出陇地的规矩呢?”
“对抗蛮族需要铁剑银卫,沈某认为现在还不是好时机。但崆峒的困难,沈某会尽力缓解。”
他並不想困住铁剑银卫,但现在边关確实需要铁剑银卫,而且……沈玉倾自觉摸不透朱爷。朱指瑕的温和谦逊內敛自藏之下到底在谋算什么?到底是乐见崑崙共议尚存,抑或崆峒早就受够被困边关,打算蛟龙出海?
沈玉倾想起李景风,如果李景风能从关外带回消息,或许就能让九大家团结,让朱爷不至於妄动。
朱指瑕与沈玉倾閒聊几句后便告辞,沈玉倾亲自送他到船首,朱指瑕拱手称谢,忽地问道:“盟主是真心想维持崑崙共议?”
沈玉倾不料有此一问,道:“当然,九大家若不团结,如何抵御蛮族?”
朱指瑕笑了笑:“盟主一片赤诚,若需要,崆峒定当援手,盟主留步,朱某告辞。”说罢,也不爬梯下船,纵身一跃,领著四名护卫离去。
在朱爷眼中,自己阻止铁剑银卫出关是真打算维持共议,抑或是打算独吞陕地?笑容不见真诚,沈玉倾想,此刻对朱指瑕而言,自己是真诚,还是虚偽?
唐门无事相求青城,自不会来,衡山也不可能来,点苍联盟那三家会来吗?显然这三家联盟尚在,但稳固吗?沈玉倾远眺华山船只,船楼上仍有灯火,他们正在船上商议吗,严大公子又会议出什么?
沈玉倾等到了最糟糕的结果,这三家並未来访,显然联盟仍在。严大公子当真稳固了三家联盟?华山几乎失去所有谈判筹码,他要如何办到?
他忽地想到,李玄燹会不会去见严大公子?假若会面,又会谈些什么?
他没法知晓答案。
第二天共议,眾人到齐,沈玉倾偶与李玄燹目光相对,衡山掌门眼神仍是祥和,似乎不因丟失盟主之位而失望。
严烜城首先道:“既然盟主之位更易,不若延后共议,等到了青城再作处置。”
沈玉倾知道这是拖延之计。华山能用的筹码已经少之又少,点苍丐帮自顾不暇,严烜城一定花了很多心思说服两派,但依然是垂死挣扎。
“大战方过,百废待举,一议而定,九大家也好休养生息。”沈玉倾道,“既然赔偿之事犹有爭议,且先按下,沈某另有一议。诸位都知道,这场大战皆因蛮族侵入崑崙宫致使九大家心生误会,蛮族之危已在眼前,九大家不能不齐心。”
严烜城正要发话,俞继恩道:“严公子,听盟主说完,你不能老打岔啊。”
“抵御蛮族刻不容缓,九大家应该竭力搜捕境內蛮族细作……”
自己確实虚偽,沈玉倾想,他隱瞒沈庸辞的罪过,甚至不敢告知李景风真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虚偽,怎能让人感觉真诚?
“三龙关军费耗繁,还需九大家援手,沈某提议,每家今后每年输银十万与崆峒以助军资。”
俞继恩开口道:“盟主所言甚是,我派掌门死於蛮族诡计,应该为他报仇!”
萧情故也道:“少林愿意资助。”
觉寂冷哼一声:“你凭什么代表少林?此事贫僧会转达方丈!”
萧情故道:“你好意思自称贫僧?挖煤的都比你乾净!”
觉寂怒目相向。
沈玉倾望向唐绝艷,唐绝艷指了指自己脸上刺青,那是她在共议堂爆炸时受的伤:“唐门赞同。我答应的事,太婆不会反对。”
“衡山百废待兴……”李玄燹话语一顿,沈玉倾原以为她要拒绝,却听她说,“但也愿为抵抗蛮族一尽心力。”
语气平和,毫无波澜。
沈玉倾又將目光望向严烜城。严烜城眼中满是惊恐与委屈,不是为了这十万两,相较於汉南之地,十万两无足轻重。可他明白这代表什么,崆峒与青城早已连成一气,华山如果想退出崑崙共议,下场可知。
看著严烜城满脸沮丧,沈玉倾不忍之心一闪而过,復又硬起心肠:“接著再议赔偿之事。”
华山几无抵抗之力,严烜城已尽了最大努力,但他的討价还价只换得沈玉倾允诺与华山共享汉水之利。
“青城给华山一年,迁徙汉南境內门派弟子驻守人马,百姓愿隨就隨去。明年除夕前,青城会派人接收。”
剩下都是细节。点苍赔偿共六百五十万两,丐帮赔偿共五百万两,华山赔偿二百万两,
六个月內先与三成赔偿,余下分十年摊还,可以米、战马、兵器甲衣等抵债。
※
大船扬起风帆,朱门殤捏著下巴坐在船顶瞭望台,只觉心乱如麻。背后有人爬上楼梯,朱门殤回过头去,见沈玉倾一个人上来,打了个招呼又望向码头,隨口道:“你有办法。九大家各出十万两帮你向崆峒买个人情,以前的盟主可没这么好使。”
“朱大夫在看那艘船?”沈玉倾明知故问。
“谁说我在看船,我在看鸟!”朱门殤没好气地回答,把视线收回,真看起停在华山船桅上的鸟。
“既然都从青城跟到衡山,怎么就坐在这看著?”
“到了衡山,想起些往事。”朱门殤习惯漂泊,没成想自己在青城一住三年,早该辞行却恋恋不捨。以后是不是真要找个地方扎根?爹都没想过的事,自己还没到那年纪就想了?要真到这地步,索性在青城当个御医,沈富贵一家可乐意著。朱门殤弄不清自己是喜欢以前流浪的日子,还是喜欢现在安定的日子,或者是未来怎样的日子,只得摇摇头:“算了,几时回青城?”
“真不去见唐二小姐?”
“她没来找我,我去干嘛?”朱门殤起身伸个懒腰准备回房,也不知在跟谁赌气。
“不是说她对你下毒了?”沈玉倾笑道,“毒解了没?”
朱门殤想去又不敢,不去又觉得会后悔。见朱门殤犹豫,沈玉倾接著道:“再不去,船队就要走了。朱大夫磨唧得很,好歹给自己一个了断。”
朱门殤跳起来:“去就去!”说完攀著楼梯一溜烟而下,头也不回。沈玉倾从瞭望台望下,见他穿过甲板上岸,往唐门大船奔去。
怎样都该给自己一个了断,那娘们,抓准心思欺负人,我朱门殤能被女人拿捏?朱门殤心底有气,也不知是怕还是恼。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去找唐绝艷是服软,是认输,觉得这一输,以后就抬不起头。
他奔至唐门大船前,见守卫森严。不能气馁,要一鼓作气!朱门殤喊道:“我叫朱门殤,要见你们二小姐!”
“请进。”守卫甚至没有多加盘问,像是知道他会来似的,“二小姐在主屋里等您。”
舱门口站著许多守卫,进到船舱里反倒不见守卫,朱门殤很快就找著主屋,推开房门。只见唐绝艷左手支颐,右手拿著本书,听见朱门殤闯入,眉毛也没动一根。
“你给我下了什么毒?”朱门殤大叫。
唐绝艷勾起嘴角懒声道:“想知道?过来,我帮你解毒。”
朱门殤没再迟疑,大步上前,就怕多想一点就没了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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