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万里在门外久候不耐,喝叱道:“快些!朱爷交代要在天亮前把这事处理好!”

齐小房犹豫道:“好……我去。”

齐家两兄弟拉著齐小房不住安慰,带著她前往刑堂。

山下的世界太复杂,规矩太多,齐小房要学识字,学规矩,要改掉山上的习性。她没能理解这世道的险恶,对她来说,最大的险恶只有饿肚子、挨打跟死亡,那些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不是她的世界,她不曾靠近,也不想靠近。

刑堂在崆峒城三楼,作为总刑堂,平常只作办公用,並不审问犯人。齐小房从没来过这里,甚至听人提起时也从没留心。只见堂中两侧油灯火把齐燃,六名弟子垂首侍立,皆卸去甲衣兵器,六人身后又站著十二名守卫,都是守护崆峒城的精锐弟子。

朱指瑕坐在左首第一位,身侧是长平门掌兵包成岳、兵器部兵总金不错和刑堂总刑宋展白。齐小房进来,朱指瑕见她脸色惨白,柔声安慰道:“小房,別怕,过来。”齐小房觉得危险,但齐家兄弟在背后推她,也安慰道:“没事,上去吧。”她只能不由自主被推著上前。

洪万里坐上主位,今晚由他审案。他素来性格刚烈,知道三爷这女儿最是胆小,虽不耐烦,仍按捺著性子柔声问道:“小房姑娘,你见著威胁你的人了吗?”

齐小房摇摇头,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几名嫌疑人。

洪万里又问那个奸细说了什么,齐小房只是摇头,惹得洪万里不耐烦。

朱指瑕道:“洪教头,叫他们说话,让小房姑娘分辨。”隨即走到齐小房身边,轻声道,“小房姑娘,你听听看是谁的声音。”

齐小房觉得自己像是陷入泥沼中,抽不出脚,挣扎不得,只会越陷越深。

“你们轮流说话,就说『把这包毒药给朱爷吃』这句,从你开始。”洪万里指著左首一人。

他依次问去,齐小房只想捂著耳朵假装听不见,可声音仍是依次钻进耳朵里。到了第四个人,齐小房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堂上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神色不对。

洪万里沉声问道:“是这个人吗?”齐小房不住摇头,但又能瞒得住谁?

洪万里望向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姓名,哪里出身,有几个兄弟姊妹,小时候有哪些街坊邻居?”

那人脸色大变,正要动手,身后弟子同时动作,將他摁住擒下。

只听他破口大骂:“操,你这个盲玀后代,萨神会惩罚你!”

齐小房脸色惨白,脑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齐之松、齐之柏忙扶住她连声安慰。

那人见齐家兄弟殷勤,哈哈大笑:“瞧你们这蠢样,肉都没吃著一块!老子睡过她,老子睡过三爷的女儿!”他不住大笑,“老子入关第一件事就是睡这烂逼娘们!操!萨神在上,她帮老子舔过鸡巴,她是我们的人!你说三爷为什么把她收进自己房里……”

“捂住他的嘴!”朱指瑕冷声下令,周围弟子忙堵住那人嘴巴。那人张口乱咬,高声大叫:“她是齐子概捡来玩的,她就是齐子概的鸡巴皮套!……”

齐之柏抢上前,扇了那人两巴掌,將他一脚踹倒,喝道:“污言秽语!闭嘴!”

齐小房原本全身酸软,这一刻忽地有了力气,转身连滚带爬用尽全力向外跑去。

朱指瑕见奸细已抓著,起身道:“洪爷,这人就交给你跟宋总刑,他怎么混进铁剑银卫,谁安排接的头,都要盘查仔细。”

齐小房跑著……她想跑,没人拦她,但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去。这座崆峒城,不算城外,里头驻军就有数千,到处都是弟子,每个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齐子概的女儿。她来到城门口,被守卫喝止说掌门下令今夜谁都不能离开,她只能绝望地回到房间,对之后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时近中午,朱指瑕书房里,包成岳和金不错翻著洪万里与宋展白审来的口供,皱紧眉头。

“操他娘的胡说八道!”金不错扔下供词,“这蛮子嘴硬得很,胡言乱语!”

包成岳问道:“他还供出了两个同伙?”

“不是萨教的人,是关內人,收了钱帮他安排身份。他入关四年,去年搜捕蛮族,铁剑银卫里的细作几乎都被揪出,老眼才安排他冒名顶替进铁剑银卫当眼线。我已派人去捉那两个叛徒。”

朱指瑕问:“能查到老眼身上吗?”

他们去年从奸细口中得知老眼这號人物,这人负责在关內联繫所有奸细,是关內奸细头目,但抓著的人都没有联络老眼的办法,唯一线索便是老眼並不住在崆峒境內。

“这不是老眼的命令。”洪万里道,“他说到了崆峒后认出小房姑娘,这一年来盘查越来越严,他担心暴露身份,就想赌一把,借小房姑娘的手谋害朱爷。如果成功,三爷跟朱爷都遭殃,崆峒还会內乱,立下这等天大功劳,他不仅能回关外,还能荣耀他娘的萨神!”

包成岳与金不错闻言一凛,假如朱爷真被齐小房毒死,事后追究责任,三爷难逃牵连,崆峒顿失两大支柱,弄不好还会內乱,几乎可说是以一人之力便让崆峒大乱,难怪这人会如此冒险躁进。即便如此,如果其供词属实,齐子概带蛮族进入崆峒城,无论是好心还是无意,都是死罪。

“確定是实话?”包成岳问。

“或许不是,但他也招不出更真的话了。包总兵可以去牢房里看看,要是还能找著一块下手的地方,儘管下手。”宋展白冷冷道,“我割了他半颗卵蛋,不是一颗,是半颗。”

朱指瑕挥手:“讲关外的事,你们都知道奈布巴都出现了哈金。”

“我正要说这件事,这消息让蛮族奸细士气大振,这傻子才以为他会得萨神保佑,无往不利。”洪万里道,“他说小房姑娘是蛮族的盲玀。”

“一派胡言!”金不错一巴掌几乎把桌子拍散,“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

“洪老相信三爷把小房收在房里作禁臠?”朱指瑕微闔上眼,“指证你是蛮族奸细,我还能相信些。”

“我也不信。”洪万里道,“但那奸细说小房姑娘有金髮。”

包成岳道:“我们眼睛没瞎!”

金不错沉声道:“洪老,我知道你跟三爷不合。前年生死夜有人埋伏三爷,那是奸细乾的,密道被查抄之后,蛮族更肆无忌惮,一心想谋害崆峒要人,这些污衊之词就是想挑起咱们內訌。”

“我不喜欢三爷办事隨性,也不喜欢他顶著崆峒武部总辖身份到处惹是生非,但我佩服他是条汉子,清楚他人品。这供词你们见著了,如果对的只有一半呢?三年前,三爷在冷龙岭查到密道,如果他见到这个姑娘,觉得她可怜將她带回,这像不像三爷会干的糊涂事?”

“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包成岳道,“连你也说她可怜。”

“关外就算流进一滴水也得马上擦掉,你们怎么知道这姑娘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可是蛮族,人就在崆峒城里,三年里有多少机密事让她知道了?如果她真有问题……”洪万里顿了一下,“你们好生想想……”

金不错与包成岳面面相覷,如果齐小房真是奸细,以三爷大剌剌的性子,又不提防这姑娘,还有齐之松、齐之柏两兄弟,这得探去多少机密?不由得心里一寒。

“三爷好心犯大错,就算她真无辜,”洪万里说道,“去年查奸细,男女老幼,崆峒杀了多少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如果这消息传出去,崆峒百姓怎么想?三爷的义女可以活,那些奸细的家人活不得?”

包成岳与金不错都默然无语。

“昨天的话不止我们听到了,查仔细也是为了三爷的名声。”洪万里沉声道,“这不难查,如果不是,也不过白忙一场。”

金不错忧心问道:“如果真是……”

“先用刑,看她知道多少机密。”

金不错问道:“三爷那边怎么办?”

“难道他还想包庇!”洪万里喝道,“老包,金总,你们想清楚,带奸细回崆峒城这事有多严重?这都不用办,崆峒还有没有军法了!倘若他不是三爷,这够几个人全家掉脑袋?!”

洪万里虽然刚烈,但所言极有道理,包成岳与金不错都把目光望向朱指瑕。

朱指瑕起身,缓缓踱步。

“带小房姑娘去查验,假若属实……”朱指瑕道,“先押进牢里,容后再做处置。”

洪万里知道朱指瑕想为齐子概遮掩,道:“那三爷那儿呢,就这么算了?”

“不会就这么算了。”朱指瑕道,“三爷耿直,被人欺骗,泄露机密,要重惩。”

朱指瑕示意洪万里別再说了,只道:“把之松之柏叫来。”

齐小房缩在房间里。她一夜未曾闔眼,彷佛知道即將到来的危险,拿药膏不断涂抹头髮,用梳子梳拢。她仔细小心,抹了一层又一层,恨不得一根根检查自己的头髮。

有人敲门,她没应,不久后两名弟子推开房门,搬进一个大浴桶,身后跟著八名弟子,双手各提一桶水,冷水与热水交替倒入浴桶,一桶接著一桶,直至浴桶半满。

一名婆子领著四个婢女进来,婆子道:“小房姑娘,听说您昨夜受惊,婆子帮您洗个澡,舒筋活血,振奋精神。”

“我不洗!”齐小房惊叫。

婆子道:“朱爷说要洗。”说罢使个眼色,四名婢女上前轻声道:“小房姑娘,我们帮您更衣。”

齐小房要逃,却哪里逃得掉?男弟子早退出屋外,婆子將门掩上,四个婢女拽著她拉拉扯扯。她们怕弄伤三爷义女,小心翼翼道:“小房姑娘別这样,会受伤。”

她被脱去衣服浸入水中,婆子拿一罐药膏匀在她头髮上,等沾湿头髮,水缸里晕出一片墨色。

“杀了!”刑堂里,洪万里疾言厉色,“不能留!”

齐之松、齐之柏低著头,一脸不敢置信。

眼看朱指瑕不发一语,齐之柏囁嚅道:“不如等三叔回来……”

洪万里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扇了齐之柏一巴掌,疼得齐之柏眼冒金星。

“操!你爹一世英明,文武双全,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色迷心窍的傻子!你要一个睡过几百人的蛮族婊子?你爹的名声还顾不顾了!去问你娘,问她肯不肯要这媳妇!”

齐之柏终究太年轻,洪万里素来严厉,即便掌门也敢顶撞,眾人都对他这刚直性子避让三分,此时又听他提起娘亲,齐之柏不敢再说话。

齐之松低声道:“小房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洪万里凌厉目光又瞪向齐之松。

金不错沉吟半晌,道:“可怜归可怜,但世上也不止她一个可怜人。这事要有个处断,上议堂场面难看,传出去更难听,三爷顏面咱们还是要顾忌的。”

金不错虽与齐子概想法时有分歧,但两人时常一起喝酒,算是交好,此时为齐子概打算,名镇天下的三爷將个蛮族婊子收在房里假作义女,这事一旦传出,就算不身败名裂,至少也得名声受损。

包成岳嘆道:“三爷怎么这么糊涂!”

洪万里冷冷道:“现在还顾得上顏面?崆峒戍守边关,却带个蛮族进城,这事传出去,谁还会把守边关当回事,不处置齐子概,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崑崙共议怎么写的?勾结蛮族,天下共诛!不发他一张仇名状都是二爷庇荫!”

金不错惊道:“洪老,用得著走这么绝?”

洪万里道:“他敢把人带回,就要有杀头准备!我就问一句,去年咱们杀了多少蛮族奸细,连同家眷几千口,管过这么多吗?”

“假若没人知道呢?”金不错道,“让几个心腹处理,对外就说三爷义女发急症死了,死无对证。”

洪万里道:“我还没审清楚这婊子是真傻还是假疯,得用过刑才知道。那个奸细说昨晚打昏两名守卫的不是她,城里可能还有其他细作,十之八九跟这婊子有关,她如果是假痴呆,得泄露多少崆峒机密?”

金不错哑口无言,只能看向朱指瑕,等掌门裁决。

“不用审了,今晚子时处刑,留个全尸让三爷收埋。”朱指瑕说道,“三爷明天中午才会回来,別让他为难,把这事摁在崆峒城里。这是我的决定,三爷要怪就怪我。”他说完,顿了片刻,嘱咐道,“要保密。”

他下完命令,起身离开刑堂,眾人各自散去。齐之松齐之柏跟在金不错身后,金不错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停步等待。

齐之松上前询问:“金叔,这事没有別的法子了?”

金不错骂道:“想害死你三叔就儘管瞎出主意!”

两兄弟被痛斥一番,不敢说话。

金不错怕他们衝动,严正嘱咐:“我知道你们喜欢小房,但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你三叔就得赔命!好在朱爷打算把事摁在崆峒城里,你们別意气用事,小房跑了,你三叔性命就难保!”他犹不放心,道,“你们兄弟到今晚都呆在房里別出门,我会派人看著你们!”说罢召来守卫送两兄弟各自回房。

暮色降临前,甘铁池已看不清抄写的经文。他年事已高,目力大不如前,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片文字。

但无所谓,他已將经文默在心中,就算看不见,也能写出端正有力的文字。

与往常不同,今天他经文抄得极快,字体非常凌乱,甚且可说只是在纸上涂鸦,文字只能略见其形,不辨其义。

但他从没对自己抄写的经文如此满意过。

再次见到明不详后,他强自压抑的心海终於得到平静。他已不需对著经文抄写,甚至不需要用纸笔抄写,那只是个形式。

他已能在心中抄写经文,虔诚的,恭敬的,礼讚的,感激的经文。

暮色降临,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明不详还躺在横樑上。

混进没有戒心的崆峒城还能办到,但昨晚的骚动让铁剑银卫將所有出口堵住,崆峒城地形特殊,高手如云,朱爷或许没有觉空那样的武功,但明不详也不想冒险杀出重围,只好退回甘铁池房间,躲到房樑上。除了送饭的人,这房间平日里只有齐子概与齐小房会拜访,既安静又安全。

正因为这里太静了,以致於几乎所有人都忘记甘铁池还住在这房间里。这房间离齐子概房间不远,能听见齐小房被拖走时充满绝望的惊叫声。

“我希望你去救小房姑娘,使尽本事將她带走。”甘铁池忽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下,右脚先,左脚后,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么?”

“这是你欠我的。”甘铁池道,“只要你將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此一笔勾销。”

“因果……”明不详沉思片刻,“你不想知道女儿怎么死的,不恨我?”

“不重要了。”甘铁池摇头,“总要有个可怜人被救,即便那个人不是我。”

“我会尽力。”明不详道,“除非她不想跟我走。”

他推开房门,身影瞬间隱匿於黑暗中。

穿过两侧插著十余支火把的长廊,就能抵达囚牢。囚牢不大,只有五间牢房,崆峒城里用不著关押囚犯,那是地方上的事,五间牢房足够应急。这里有四名守卫,分別守在廊道两端。

齐小房知道自己要死了。

像离开冷龙岭时一样,一夜过去,她再也不用为吃的担心,再也不用为寒冷担心,也只是一夜过去,她就从义父的掌心中跌落,像雪球砸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她想祈祷,但不知道该向谁祈祷,萨神,还是佛祖?

绝望久了,反会点燃愚昧的希望,她觉得只要义父回来,自己就能得救。她会紧紧抱著义父,感受他的温暖。

这里好冷……

长廊尽头的火光摇曳著,忽地依次熄灭,黑暗將守在长廊前端的守卫湮灭,守在后端的守卫只觉古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条苍白身影就从黑暗中窜出。

两声短促的闷哼,身躯尚未倒地就已被人一把托住,轻轻置於地上。

齐小房抬起头,看见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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