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知道三爷身受重伤,步履蹣跚,但昨日见过他神威的铁剑银卫又怎敢轻易冒犯?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想抓三爷,只想著齐小房若死,木已成舟,三爷自会回崆峒。

“跟朱爷说,別为难小猴儿跟景风,等我把事情办完,自会回崆峒请罪。”齐子概轻踢马腹,小白迈开四蹄踏雪而去。

要找个安全地方躲著养伤,齐子概想。不知道小猴儿跟景风现在怎样了?小猴儿是点苍要人,即便被通缉,朱爷也不会杀他,至於景风,朱爷如果还记得当初的谋划,暂时也不会动他。

一个对九大家发仇名状,闹得这般惊天动地的人,即便景风用本名去到关外也不会被怀疑,他是最好的死间。

唯一的难题是怎么安置小房……或许把她送去青城最好,沈家兄妹跟小房有一面之缘,又跟景风关係好,以静姐的性子势必会周护小房,只是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就麻烦了,该亲自走一趟青城吗?

齐子概正思索著,胸腹间燥郁涌上,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大爷,您受伤了?”一个声音传来。齐子概转头望去,一名披著皮氅戴著斗笠的青年正看向他,斗笠压得很低,从马上望下去,看不出年纪样貌,似乎是个路客。

齐子概擦去血跡,问道:“怎么?”

“姑娘也受伤了,在下略通医术,能让在下看看吗”

齐子概深觉此人古怪,正想拒绝,转念又想,若这人真尷尬,未必容易打发,当下便道:“你会医术?那看看我女儿。”

那人指著一侧树林:“那儿积雪浅,方便些。”

齐子概点头,策马来到林外,翻身下马。雪地冰冷,齐子概脱下皮氅铺在雪地上,这才將齐小房放下。

那人拉开齐小房裤管,道:“骨折了。”

“能医吗?”

“这里没工具,运气不好可能会落下残疾。”斗笠客道,“我可以试试。”

“劳烦了。”

斗笠客从怀中取出一罐药瓶,把药膏抹在伤口上,不一会,齐小房呼吸渐趋平缓。他又取出一把古怪短匕,齐子概一直在旁戒备,看他取出短匕,更是注意。

他划开齐小房小腿皮肉,顿时鲜血淋漓。“有酒吗?”他问。齐子概摇头。

“希望小姑娘有运气。”斗笠客將手伸入创口,將断折的骨头復位,连齐子概都看得皱起眉头,这斗笠客却稳健异常,匕首划过小腿也没伤著经脉。

这人会武功,而且是高手。

“我去找树枝跟树皮。”齐子概见他手法熟练,走至一旁树林,折下两根树枝,虎爪扣上树皮使力一抓,树木不动,他吸了口气,奋力扯下块树皮。过往他隨手一抓都能扯下四五寸木头,现在连扯块树皮都有些吃力。

“你给她用了什么药,为什么她没醒?”

“不会疼的药。”斗笠客接过齐子概递来的树皮与树枝,用针线缝合伤口,取出一罐红色粉末倒在伤口上,以树皮包裹,用树枝固定住伤口,再以布条固定,“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不能移动。这只是救急,还得找大夫。”

斗笠客处理停当,站起身来,道:“我瞧见她有金髮。”

“有金髮就不是人了?”

“她应该出关,那里比较安全。”

“要有人照顾她,至少得让她能自己照顾自己。”齐子概想了想,望著斗笠客笑道,“我忘记你叫啥名字了,明……明什么?”

斗笠客摘下斗笠:“三爷认得我?”

“甘铁匠提过,景风提过,还有小房,我本来以为是景风救了她,还怪景风怎么放她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你救了小房。”齐子概起身挡在齐小房身前,“小房说你给她用过一种不会疼的药,还有你那把古怪匕首,我就想应该是你。说吧,你想干嘛?”

“王歌本来想杀她。”明不详望向地上的齐小房。

齐子概皱眉,他怎么连王歌的名字都知道?

“但是铁剑银卫发现他们后,王歌反而捨命救了小房姑娘。”明不详沉思著,“他这一念是怎么转的?”

齐子概沉默。

“你们都是景风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平安。”明不详语气甚是诚恳,“三爷打算回崆峒?”

“小猴儿跟景风还被关著。”齐子概道,“总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我也认为你会回去。”明不详收起行李,“之后小房姑娘会发烧,很可能落下残疾。我要走了,三爷,保重。”

齐子概自认现在没能力留下明不详,而且明不详確实救了小房,即便满腹疑问也没理由留难,於是小心翼翼將小房放回马上,拉著小白离去。

走不多久,忽听有人大喊:“三爷!”是景风的声音?齐子概转头望去,远方十余骑奔来,其中一人便是李景风,他於是勒住小白,停在原地。

不一会,十余人奔至。李景风身后跟著三队一共十五人,另有一人背著大弓,正是马青巾,三龙关议堂里只有他没受伤。

齐子概见李景风背著剑,身上没有镣銬,问道:“你没事了?”

李景风翻身下马,道:“副掌说没事,朱爷跟议堂答应了条件,只要您回崆峒,一切好说。”

齐子概摸摸下巴,笑道:“有这等好事?”

马青巾也翻身下马,道:“小房姑娘还是要死。”

齐子概皱起眉头,李景风忙解释:“会找个死囚代替。”

“斩白鸡?”齐子概道,“咱们家几时搞过这个?”

马青巾道:“小房姑娘也得改名换姓,不能被人知道身份。”

齐子概笑道:“小猴儿就这么把事摆平了?我可不信。”

李景风笑道:“副掌也不信呢。”

他说完,一弯腰,右手一个掛肘向后撞向马青巾小腹。他出手如电,又是偷袭,马青巾吃了一惊,猛地弯腰后撤,竟在电光石火间避开偷袭。

还未还手,“唰”的一声龙吟,李景风初衷出鞘,回身扫向马青巾脖子,马青巾忙矮身避开。他避得惊险,却正合李景风算计,李景风一连两下就是逼马青巾弯腰,马青巾一弯腰,背上大弓就暴露。李景风剑锋一挑割断弓弦,屈膝顶向马青巾,马青巾交叉双臂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

李景风见一时取他不下,转身冲向铁剑银卫,只见他初衷扫荡,或刺或敲,打的都是腰背腿脚,十五名铁剑银卫还茫然著,已被打倒四五人,其他人方才取兵器要抵挡。李景风冲向人群,身子滑溜,於兵器间隙中穿过,三招两式便打倒一人。

若论一对一,李景风不如齐子概这等绝顶高手,若是一对多,靠著过人眼力与闪躲身法,如今的李景风不虚天下任一人。

马青巾待要取弓,才发现弓弦已断,咬牙切齿,此时李景风已打倒七八人,他拔出佩刀加入战局。李景风见他杀来,大喝一声,初衷直劈,这一剑威力万钧,马青巾只觉剑风凛凛扑面而来,忙使尽全力一格。

刀剑相交,空荡荡的没有力气,李景风已变招,马青巾大惊失色。若说是虚招,威力断不能如此惊人,若是实招,怎么竟能瞬间收招?未及深思,李景风初衷已向他下盘扫来,他这一格格空,重心已失,向后一跃,李景风趁势追上,左掌拍出。马青巾见这掌轻飘飘,疑是虚招,以右臂相格,猛然间一股巨力撞上,右臂剧痛。

马青巾大骇,都说高手举重若轻,实则举轻若重才是化境,他不明洗髓经力隨心发的特点,只想这轻飘飘一掌竟有如此威力,这小子才二十来岁,听说几年前还在三龙关当学徒,怎就躋身三爷、觉空这等高手行列了?

不等他缓过气来,李景风又一掌拍来,马青巾右臂酸软,无力举刀,举左掌相迎,“砰”的一声,气血翻腾。忽地脚下一痛,身子腾空,原来李景风趁他下盘虚浮,初衷將他扫倒在地。

即便强如铁镇子,初次见著洗髓经也得吃这忽轻忽重的亏,马青巾虽是崆峒议堂成员之一,武功不如铁镇子甚多,又被李景风偷袭,失了先机,几招后竟败下阵来。

他正想起身,齐子概慢悠悠走来,一脚踩在他身上,道:“马爷,省点力吧。”

齐子概虽不知李景风搞什么古怪,但料想必有原因。不一会,李景风將十五名铁剑银卫打倒在地,一个个不是抱腿抚胸,就是哀嚎喘气。

李景风对马青巾道:“马爷,得罪了。副掌跟我商议过,决定让三爷先去崑崙宫赴任。你们慢慢走回去,跟朱爷说咱们在崑崙宫等消息,消息一来,我即刻出关。这段时间,副掌受点委屈,权当人质。”

马青巾怒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李景风摇头:“一样,只是先后问题。副掌会给朱爷一个交代,您回稟便是。在下对朱爷承诺过,定会带回蛮族在关內的名册。”说罢转头对齐子概道,“三爷,这就让他们走吗?”

齐子概笑道:“给每人腿上来一脚。”

李景风一愣,隨即醒悟,照著马青巾小腿上踩了一脚,马青巾唉了一声,忍痛不语,只是抱著小腿,虽未骨折也疼得够呛,至少得跛上几天。

李景风给每个被打倒的铁剑银卫一人一脚,都踩在小腿上,驱赶剩余马匹,只留下一匹作为脚力,满脸歉然道:“几位慢慢走回去吧。”

马青巾领著十五名铁剑银卫相互搀扶著一瘸一拐离去。

李景风见他们走远,才焦急道:“三爷你没事吧?小房怎样了?”

齐子概摇摇头:“小房昏倒了。”

李景风上前看齐小房伤势,见她满脸污泥,全身多处破皮,尤其两脚俱伤,血流不止,又是怜惜,又是难过,道:“我这有朱大夫给的药,外服內伤都有,很有效。”

齐子概道:“我方才见到明不详了。”

李景风吃了一惊:“他还在崆峒?”他之前便听甘铁池说过是明不详救了齐小房,转念一想,这事明不详既然参与其中,以他习惯,通常会留下看个结果。

齐子概拉过小白,道:“咱们边走边说。”

马青巾跛著脚,议堂里十六双眼睛都看著诸葛然。

“我没骗人。”诸葛然道,“只是让三爷先去赴任。”

洪万里起身怒喝:“你……”

“洪老,坐下!”朱指瑕沉声道。

洪万里忿忿坐下。

“洪老,您彆气,还得多亏您告密。”诸葛然特意火上添油。

“胡说什么!”洪万里怒斥。

“谁不知道您脾气刚烈,说到放过小房姑娘时,您老不惊不怒不吱声,我可不瞎不聋,您这不明摆著告诉我就等三爷带小房回来,一把抓来砍了,耍个米已成炊,三爷翻脸也没用,重伤在身只能忍了。送他去崑崙宫住几年,劝他几年,等他想通,这事就揭过,保住了三爷,保住崆峒的名声,还能让三爷继续留在崆峒。”

“你们还真他娘的想差了,是我帮了崆峒。”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敲了几下,“崆峒真杀了齐小房,臭猩猩在崆峒可呆不住,跟我一样,得远走其他门派。你们就没摸清楚这臭猩猩在乎的是什么,就是个良心上过不去。”

宋展白道:“崆峒是他师门,他为个蛮族人叛出崆峒,良心过得去?”

“住在三龙关的谁不知道他那闺女是个傻子?连刺客都说了,她就是个鸡巴套子。要是你们真觉得她是奸细,这三龙关別守了,我大侄子都打得下。”

宋展白道:“这是规矩。”

“我这不就在规矩里办事?”诸葛然嘻嘻笑道,“朱爷已经发了公文作下处置,三龙关百姓都知道三爷往崑崙宫赴任去了,之后景风当死间,那个谁愿意帮崆峒造兵器,等小房姑娘被处斩,天下太平,你们说,不好吗?”

诸葛然要抢的就是时间,只要齐子概有养伤的时间,伤愈后有李景风相助,天底下谁也抓不住这两人。崆峒想要米已成炊,他也打个米已成炊,等齐子概到了崑崙宫就难管束,只要好处到手,很快他们就会明白为了一桩已经解决的案子再去杀齐小房绝对不划算。齐小房会死,在某个夜里,一个女囚会用齐小房的名字死去,出了议堂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现在齐子概已经走远,身边又有李景风保护,时间已经抢到了。

“诸葛兄就没想过自己的处境?”朱指瑕问。

“我挺好的,本来就是通缉犯。不过你们要是杀了我,三爷肯定会不开心。”诸葛然扭了扭拐杖,“崆峒没必要帮点苍抓犯人,是吧?”

朱指瑕淡然一笑:“都说诸葛兄智计过人,果然一点都不能疏忽。”

“说些我不知道的事。”诸葛然问,“今晚我睡牢房还是客房?”

“牢房非待客之地,无奈客房已满。”朱指瑕道,“只能在茅房屈就诸葛兄几晚了。”

诸葛然一愣。

朱指瑕没开玩笑,议堂解散后,诸葛然被带到茅房歇息。洪万里据理力爭,但大多数人已被诸葛然说服,只要齐小房死,保住崆峒跟三爷的名声,他们不介意斩白鸡。

两天后,齐小房被处斩,人头被掛上城墙,血肉模糊不可辨认,三龙关居民纷纷嘆息。三爷离开了三龙关,远赴崑崙宫戴罪立功,他们都相信三爷会回来。

三爷收养的女儿是蛮族,三爷遭贬,女儿被梟首的消息很快传出。

“小房,义父下剪了。”

齐小房“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落下满地金黑交错,剪去长发后,齐子概拿剃刀刮去齐小房头上残余髮根。

“副掌说,以后小房改叫诸葛妍,这名字一个字都改不得。”李景风道,“他说女儿他救的,归他了。”

“都这么急了,还跟你嘱咐这些鸡零狗碎,小猴儿忒爱计较。”

“明天就能到崑崙宫。”李景风道,“等確认副掌平安,我就从崑崙宫出关。”他著实担心明不详的事。

“好了。”齐子概收起剃刀,“以后你叫诸葛妍,我叫你妍儿。”

诸葛妍看著镜中的自己,光禿禿的没半点头髮,像是尼姑,点点头。

“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齐子概拍拍她肩膀,诸葛妍拿拐杖吃力支撑著身体。

“慢点,我扶著你。”在李景风搀扶下,诸葛妍慢慢往炕上移动。齐子概见她脸色苍白,双脚不良於行,还有手上脸上的伤痕,不由得有些心疼这闺女,摸著她的头道:“妍儿吃了不少苦,会没事的。”

“不苦。”诸葛妍笑逐顏开,“只要能跟义父在一起,妍儿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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