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有什么吩咐?”

“来陪我喝酒。”杨衍为狄昂斟了一杯酒,“喝吧。”

“我要护卫神子。”狄昂说道,“我醒著时不能喝酒。”

“有谁睡著了喝酒?”杨衍將酒杯递给狄昂,“这是我的赏赐。”

“我没有功劳。”

“羊眼珠也不是每次都赏给有功劳的人,保护我就是你的功劳。”

狄昂接过酒一饮而尽,杨衍又为他倒了一杯:“这杯是陪我喝的。”

狄昂拒绝伸手:“赏赐只有一次。”

无论杨衍怎么劝,狄昂再不肯喝酒,杨衍见状,从床边拿下自己的佩刀:“狄昂,跟我到外面去。”

娜蒂亚一家三口见他取刀,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娜蒂亚问道:“你要干嘛?”

“我想试试自己的功夫。”

他们来到祭司院高楼露台,明亮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有足够的灯火,杨衍夜里才能看清,他下令入夜后必须保持灯火明亮。

狄昂很安静,照古尔萨司的说法,这是他“送给”神子的贴身护卫。狄昂从不主动说话,只是隨侍在旁,跟进跟出,很多时候,杨衍甚至会忽略他就站在身旁,只知道他武功非常高,高到自己无法判別的程度。

“你能跟我过两招吗?这是命令。”

狄昂点头。

杨衍提刀在手,这是一把真刀,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即便对上空手的狄昂也未必能伤得了对方。他先起了个滚刀式,大喝一声劈向狄昂,狄昂侧身闪过,他连劈三刀都被狄昂轻巧闪过。

“拿出本事来!”杨衍喝道,“你要打败我!”话音方落,忽地手上一紧,狄昂已抓住他的手臂,隨即跨下也被人抓住。杨衍听到娜蒂亚等人的惊呼声,他已经被狄昂打横举起,扔在地上。

撞向地面的力道並不重,狄昂显然拿捏了分寸,杨衍在地上滚了两圈,翻身跃起,再度扑上。他使出彭小丐教的五虎断门刀,风声猎猎,刀光迫人。

几乎看不清狄昂是怎么近身的,杨衍见他伸手一捉,手臂一紧,又被打横举起,几乎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被扔在地上。

狄昂留有余力的程度超乎想像,杨衍三度扑起,运起易筋经內力大喝一声,两横一竖劈下。狄昂周身笼罩在刀光下,目中精光暴盛,猛地击出四拳,两拳正中杨衍双臂,两拳击中杨衍胸口。杨衍被打飞摔倒,胸口窒碍,一口气转不过来,几乎窒息,狄昂在他背上连拍三下,杨衍“啵”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才能呼吸,不住喘息。

“神子这招威力巨大,我没留住手。”狄昂说著,语气中没有愧疚与歉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两横一竖,自从在崑崙宫杀严狗贼时挥出过两横两竖后,杨衍就很难再挥出这样大威力的纵横天下,即便练习时,十次里也只有一次能挥出两横两竖。

杨衍无奈拋下刀,问道:“我武功有进步吗?”

“没有,神子的武功跟以前一样差。”狄昂回答。

杨衍哈哈一笑:“真是这样。”隨即话锋一转,问道,“狄昂,我以神子的身份命令你如实回答,你是古尔萨司派来监视我的吗?”

“古尔萨司將我送给您,保护您的安全。”

“你敢对著父神发誓只会照著我的命令办事吗?”

“以萨神之名起誓,我会保护神子。”

“如果我要你去杀古尔萨司呢?”

“古尔萨司对神子没有威胁。”

杨衍打了一架,气血翻腾,酒气涌上,忽觉一阵晕眩,索性躺在地上仰头望天。

这祭司院里还有什么自己能掌控的?他还得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练功之前,杨衍特地招来波图大祭与孟德主祭在偏厅共进早餐。

“阿突列那群疯子在干嘛?我听说他们想发动三日战爭。”

回答这问题的是孟德主祭:“虫声的消息很快,边境军已经在准备御敌。草原上对阿突列巴都一直很关注,每当他们死去一个萨司,所有巴都都会警觉,三日战爭很快就会来袭。”

“我们还有几天可以准备?”

“两到三天,或者一天。古尔萨司已经派人送信提醒他们奈布巴都已得到消息,可以的话,古尔萨司不想在入关前与阿突列发生爭执。他们是草原上最不怕死的骑兵,是重要的战力,奈布巴都也会因这场战爭遭受损失。”

“他们要我上阵?”

“您是神子,无须理会他们的挑衅,相信古尔萨司会有安排。”

“孟德主祭似乎认为我们必胜无疑?”

“神子,很多人都以为战爭开始在两军发动攻击的那瞬间,然而並非如此,战爭开始在有可能发生的瞬间,剩下的只是开战的时机与怎样將战局引导向自己想要的结果。对於战爭,古尔萨司比谁都准备更充足,包括九大家。”孟德曾经是古尔萨司属意的继承人,他很清楚古尔萨司的准备。

“九大家?”杨衍一惊,却又不觉得意外。古尔萨司想入关已经几十年,甚至花了十几年挖通一条密道通往关內来取得讯息,会筹思如何应付九大家也不奇怪。

“古尔萨司说过,崆峒最大的愚蠢是封闭了边关,阻断了我们了解他们的道路,同样阻断了他们了解我们的机会,对敌人无知永远是战场上最大的错误。

“他们也曾派人来到萨神的草原,称之为死间,连古尔萨司也曾被死间蒙蔽,这是他睿智的一生中罕见的错误。幸好,死间人数太少,而且回不去,不足为惧。

“最愚蠢的是,他们封闭了边关后,以为那座雄伟的边城能用来抵御萨神的火光。”

“不能吗?”杨衍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三龙关的雄伟,但也曾听说过那是铜墙铁壁。

“之前几十年当然能,我们无法越过这道天险。”孟德讥嘲,“但崑崙共议后都过了九十几年,您说,这样一个已知的天险,我们有多少年时间可以研究如何攻破?”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愚蠢的对手,例如一个如达珂、亚歷这样的萨司,到了今天才开始准备,那么红霞关会是个难题,但他们的对手是睿智的古尔萨司,他並不是事到临头才开始筹思对策的人,他的远见无人能及。”孟德的语气里充满敬佩与景仰。

杨衍相信古尔萨司一定想到了办法,更加了解这老人后,才知道他多么值得敬畏,塔克跟高乐奇与他的对抗像是拿铲子剷平一座山那样困难。

“古尔萨司要用什么办法攻破红霞关?”

“我不知道。”孟德摇头,“或许希利德格知道,但,萨神保佑他……”

“父神不会保佑他。”杨衍冷冷打断孟德的话,“他对神子不敬,我看到他的灵魂在冰狱受苦。”

“我为希利感到悲伤。”孟德主祭说道,“阿突列有草原上最强悍的战士跟骑兵,但奈布巴都有最充足的战士。我不知道这场战爭会不会发生,衷心希望不会,但我知道这场战爭结束后,阿突列巴都会臣服,这会是五大巴都统一的序曲。”

杨衍想起达珂,达珂救过自己一命,虽然她很疯狂,但杨衍並不討厌她。

“达珂有可能活下来吗?”杨衍问。

“杀了她会是取得胜利最快的方式。”

“然后又来一场三日战爭。”杨衍说道,“再打一次三日战爭,我们还有能力入关?”

“只要阿突列臣服,神子可以钦点新的萨司,我们会准备名单给您。”

“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杨衍问,“我该做些什么?”

“五大巴都的事交给古尔萨司,奈布巴都的事交给神子。”孟德说道,“正如古尔萨司所言,他希望您儘快学会挥舞您的权柄。”

让孟德离开后,杨衍留下波图单独说话。

“你相信我真是神子?”杨衍开门见山地问,“你不认为亚里恩宫前那场大雨只是巧合?”

慈祥的大祭回答:“世上没有巧合,每件事都是萨神的安排。神子,我知道您有迷惘,衍那婆多、腾格斯、萨尔哈金都曾有过迷惘。他们怀疑过自己的使命,无法领悟萨神的安排,但那一天会到来,您会知道自己就是萨神的旨意。”

“我確实很迷惘。”杨衍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巴都。”

“您不用治理巴都,那是亚里恩宫的事,所有关於巴都的事都会先经过亚里恩宫,大部分事情都会在处置之后才上报祭司院。祭司院负责治理亚里恩宫,您只需负责治理祭司院。”

治理祭司院……杨衍並不笨,虽然浪费了几个月,但这话似乎让他知道如何利用吵杂的虫声了。

“波图大祭,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在古尔萨司的亲信中,你是最真诚仁慈的人,我希望你给我建议。”杨衍问,“我不想伤害塔克跟高乐奇,我该如何挥舞我的权力?”

波图想了半晌,问道:“神子会下小棋吗?”

“记得你好像问过我,在关內这是很常见的游戏,我当然会,只是下得不好。”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下小棋时,有一颗子我们几乎从不吃,神子知道是哪一颗棋子吗?”

“哪有这种事?”杨衍笑著摇头,“除非关外下棋的规则跟关內不同,不然每颗棋子都会被吃掉。”

“神子可以仔细思考这问题。”

杨衍最討厌打哑迷,但波图是个敦厚长者,他不好发作。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更多事情,权力的爭夺如临深渊,而神子的身份就像在绳索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他想了许久仍没想明白,只得道:“波图大祭,请你指点。”

“就是帅跟將。”波图微笑道,“说来奇怪,小棋是以夺帅斩將为胜,但唯独被將死后的那步棋,几乎没人会下。”

被將死的那方会投子认输,没有人会走最后一步,確实如此。爷爷跟爹下棋的时候,只要一方被將死,就会重新摆盘,杨衍几乎没见过有谁会多走那一步,让对方吃掉將。

这样说来,將跟帅反而是棋盘上最不会死的两颗棋子,简直就跟现实一样可恶,明明他们才是大战的目標,最后落败时却往往因为各种理由活下来。

“为什么?”波图询问,“为什么到了最后一步,却没人去吃將或帅?”

“因为已经输了。”杨衍听懂了波图的举例,“因为知道走最后一步就会死,所以也不用走了,弃子认输。”

把塔克跟汪其乐逼到死路,让他们知道只要一动就必败,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这或许是维持友谊的唯一方式。

“古尔萨司怎么就没办法说出这么精妙的比喻?”

波图笑了笑:“古尔萨司並不经常下棋,他的智慧不浪费在玩乐上。”

杨衍也笑了笑,但他不觉得高兴,他討厌明爭暗斗,如果要抢夺权力,他更希望一人拿一把刀跟塔克和汪其乐打一场,决定谁听谁的。

肯定会输给汪其乐,但至少能打贏塔克。

但他知道,如果要保住塔克跟汪其乐,在事態无可挽回之前就要先让两人动弹不得。

单是奈布巴都的斗爭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幸好还有古尔萨司帮他应付五大巴都间的斗爭。

“通知厄斯金和蒙杜克,今天我要巡视巴都。”杨衍对波图吩咐,“我不需要向古尔萨司报告才能巡视吧?”

“当然不用,您是神子,但古尔萨司会知道这件事。”波图恭敬回答。

杨衍没打算瞒著古尔萨司,他想起在亚里恩宫时,塔克时常安排他巡视巴都,藉此提高他的声望。

他要用塔克的方法应付塔克。

车队从祭司院出发,鼓声、號角声、胡笳声,还有杨衍不知道的乐器演奏著庄严又吵杂的乐曲。两百骑团团包围著大轿,狄昂骑著马跟隨在轿旁,时刻保持警戒。

这大轿还是塔克用马车改建的,据说塔克气得想拆掉这顶大轿,高乐奇阻止了他,派人將轿子送来祭司院。

围观群眾反应依然热烈,那场神跡之后,这是杨衍第一次露面,所有人都拜伏在地。杨衍打算走到亚里恩宫前广场,在神子雕像前停下,等塔克出来迎接。他正在思索怎么恐嚇塔克,目光缓缓扫视著周围人群。高乐奇教过他,巡视时不能眼神涣散地坐在轿子上,那显得傲慢而冷漠,要尽力与群眾目光接触,微笑,慈祥,但不能太亲近。

他低头看向拜伏於地的群眾,然后抬起头望向屋檐。屋檐上也有许多信徒,杨衍看到一身白衣的青年站在眾多跪著的信徒中望向自己。

明兄弟?

在他看清那人之前,鑾轿已路过白衣青年。

“停下!快停下!”杨衍大叫。不等轿子停稳,他已起身跃下鑾轿,向看见白衣人的方向望去,却已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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