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冒这种险?”杨衍怒道,“九大家没有无辜!”
“我想提醒你,如果你没把握说服他,就不要对他说那么多。”明不详摇头,“你现在很需要他,尤其在古尔萨司醒不过来的情况下。”
杨衍讶异道:“你要我骗他?”
“劝他不容易,你知道他喜欢沈家大小姐。”
“最多放青城一马。”杨衍不以为意,“青城救过我跟天叔,我可以接受他们投降。”
明不详定定看著杨衍,杨衍察觉异状,问道:“难道我说错了?”
“你已经是神子,可以查到很多事,知道我的推论是否正確。”明不详停顿片刻,道,“假冒夜榜把彭小丐前辈骗去崑崙宫的人可能与青城前掌门沈庸辞有关。”
杨衍一愣。
“我们遇到的夜榜是假的。”明不详说道,“我后来见过真正的夜榜。崑崙宫爆炸时,只有沈掌门一人逃了出来。彭前辈当时被当成勾结萨教的人,幸好我们决定去救九大家掌门,不然他与彭老丐前辈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只是我也不明白,青城为什么派人救你跟彭前辈,却又引你们去崑崙宫?”
跟引自己去崑崙宫这件事比起来,青城为什么要救自己才是问题,杨衍愣愣地想。沈玉倾……那个要自己对严狗贼低头认错的公子哥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因为打从一开始,青城救自己就是为了让天叔顶罪……
杨衍內心腾起怒火,为什么九大家可以如此恶毒?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想让彭老丐一家蒙上恶名!
“这只是我的推测。”明不详说道,“还没有证据。”
“波图!”杨衍大声喊著。
波图走入,恭敬问道:“神子有什么吩咐?”
“火苗子的事你知道多少?”杨衍质问,“天叔的死跟谁有关係?”
波图静默片刻,道:“火苗子的事是古尔萨司亲自执掌,他只对李景风说过那些事。”
杨衍吸了口气,见娜蒂亚回来,问道:“娜蒂亚,景风呢?”
娜蒂亚道:“我去找他了,但他不在住处,我在屋里留了记號。”
杨衍疑道:“这么晚,他去哪了?”
他来回踱步,用几个深呼吸尽力平復心情,转头问明不详:“你觉得我跟景风兄弟谁才是对的?”
“你们都有道理,我不能为你或景风作决定。”明不详说道,“只能尽力帮你们。”
杨衍正自沉思,李景风推门而入:“神子找我?”
“你去哪了?”杨衍问。
“流民区来了太多人,我去巡视。”李景风说道,“本来不过一千人,只一天就多了三四千人,我担心哈克他们管束不住。”
杨衍收住心情,点点头,道:“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古尔萨司很可能醒不来,我们必须作好准备。这里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波图,乔恩主祭会对我效忠吗?”
“所有主祭都对古尔萨司效忠。”波图说道。
“我是问,会对我效忠吗?”
波图无法回答,娜蒂亚先开了口:“乔恩不喜欢孟德主祭。”
“你確定?”
“以前乔恩以苛待小祭闻名,曾逼得一名小祭自杀,被虫声知道了,孟德用这件事威胁过他,乔恩因此非常厌恶孟德,或者说,他们互相厌恶。”
这样隱密的事只有虫声能查到。
杨衍道:“等乔恩回来,我们再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手上还有卫祭军的指挥权,只要他將这权力交给我,我就能推举波图当新的萨司。”
波图吃了一惊:“我?”
“是的。”杨衍道,“你是最適合的萨司,你对神子忠心。”
“只要神子练成誓火神卷,所有祭司都会对您忠心。”波图试图抗拒,“还有孔萧,他可以信任。”
“波图,你不能拒绝。”
波图巧妙地找到了拒绝的理由:“我刚升上主祭,这会让其他主祭不服。神子,孔萧公正,您需要用戒律院的律法去对付那些质疑您的人,虫声加上戒律院,可以完整掌控奈布巴都。”
这理由无懈可击,让杨衍犹豫,当他犹豫时,就会看向明不详。
“波图是最合適的。”明不详给出了结论,杨衍於是又將目光看向波图。
“代理萨司。”波图说道,“之后交由主祭们推选。”
“那应该还是孟德当萨司。”明不详说道,“除非孟德死了,孔萧才有机会,波图主祭,您觉得呢?”
波图哑口无言,只得道:“孟德会效忠神子,在那之前,我可以暂时代理。”
明不详道:“派人在乔恩主祭回来前通知他,將队伍驻守在奈布巴都外,他一回来,古尔萨司没出征的消息就会泄露。”
“神子,你要在当天早上召来孟德主祭,將他擒下,由景风看管。”明不详转头问波图,“波图主祭,要怎么通告古尔萨司身亡的消息?”
“祭司院有丧钟。”波图回答。
“消息传出后,就要由神子召集所有主祭到圣司殿,由狄昂带领古尔萨司的侍卫跟神子侍卫。狄昂负责保护神子,亲卫队守住圣司殿大门外,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还有立波图为代理萨司的命令,如果有谁不服,神子必须立刻制服对方。”
“古尔萨司的亲卫队加上神子亲卫队也才几十个人。”娜蒂亚担忧问道,“够吗?”
“主祭只有八十八位。”波图说道,“而且大部分主祭都不在奈布巴都,届时到场的应该只有四十二位。”
明不详道:“必要时,將所有主祭逮捕,只要波图有神子的命令成为代理萨司,有乔恩主祭带领的卫祭军,就可以控制住奈布巴都,不会出意外。”
杨衍喜道:“这是个好计划!娜蒂亚,波图主祭,景风,你们觉得呢?”
“听著没有任何问题。”娜蒂亚沉思道,“孟德有很多支持者,但只要孟德被抓住,他们就不敢胡闹。”
“不是被抓,是暂时扣留。”波图道,“孟德主祭没犯法,我们只是担心他的立场,不能因怀疑而给人定罪。”
李景风心底一惊,点头道:“没错,不能因为这个人只是有可能干坏事,就要对他判刑,这不公平。”
明不详看向李景风,杨衍想了想,道:“我会控制他的权力,祭司院副院长这职位他很熟悉。”
娜蒂亚笑道:“復燃的孟德又要变回余烬的孟德了。”
“就这么办。”杨衍点头,“我等好消息。”
明不详当下又讲了几个细节,例如如何抓住孟德,如何掌握祭司院,都切中要害,波图与娜蒂亚都非常佩服,只觉得这少年思虑周密,几乎每个细节都算得清楚。
明不详说完,娜蒂亚才道:“神子常夸你聪明,看来还真有点本事。”
杨衍得意道:“我这兄弟不只聪明,武功也好,人也善良。”
娜蒂亚白了他一眼:“该回祭司院了。”
李景风看了眼明不详,忽道:“我送神子。”
杨衍正有此意,点头道:“好啊。”
一行人来到密道口,杨衍对眾人道:“你们先回去,我有话跟景风说。”
娜蒂亚抱怨:“怎么你跟每个兄弟都有悄悄话要说?”
几人离开后,杨衍才道:“景风,帮我看看人都走了吗。”李景风朝地道里望了眼,道:“都走了。”
杨衍点点头:“密道阴暗,你送我过去。”
“嗯。”
杨衍爬下地道,没有火光,他在密道中就如一个瞎子,李景风挽著他手臂小心翼翼带他前进。杨衍笑道:“那时在船上找药材,我看不见路,你也是这样带著我走。”
“我正巧也有话想跟你说。”李景风问道,“杨兄弟想说什么?”
“景风……”杨衍犹豫著。
“怎么了?”
置身黑暗,杨衍变得紧张且敏锐:“你知道青城害死了天叔吗?”
李景风抓著他的手忽地一紧,没有回答,杨衍心里已有了答案:“你一直都知道?”语气中有著失望。
“古尔萨司几天前才告诉我,但犯错的是沈庸辞。”李景风道,“二哥和小妹不知情,而沈庸辞已经死了。”
杨衍道:“我曾祖父也死了,但他们没放过我爷爷和爹娘,甚至不肯放过我姐姐和襁褓中的弟弟。”
密道里突然间静默下来。
“杨兄弟……”李景风喉咙乾涩,杨衍开口前,他本想问杨衍愿不愿意將权力交还给亚里恩,此刻竟有些迟疑。
“你又是想说什么?”杨衍问。
“等你练成誓火神卷,解决流民的问题后,”李景风吞了口口水,感觉手心在冒汗,“明兄弟已经答应了,如果再有狄昂这样的高手帮忙,带上一群精锐……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那奈布巴都呢?”
“让波图当萨司,让亚里恩宫分权,你以前跟塔克是很要好的朋友,你们可以和好,可以带上娜蒂亚……”
“带上娜蒂亚跟她的父母弟弟回关內?带萨教之人回关內?”杨衍问,“我被灭门一次还不够吗?”
李景风喉咙彻底哽住了,杨衍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通道很短,但他们都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不知道抵达通道另一端时,身旁的人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娜蒂亚可以留在別处,你报仇之后再回来找她们。”
“我想报的仇很多,严家、彭家、徐家、诸葛家。”顿了一下,杨衍问李景风,“景风,我们要报仇的名单里有沈家吗?”
李景风默然片刻,道:“沈家欠彭前辈的要还,但我相信二哥真的不知情。”
“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杨衍问,“他为什么瞒著你?”
通道快要到尽头了,李景风始终开不了口,没法问杨衍是不是想带兵入关。没人有理由阻止杨衍报仇,他也不能,但这问题终归要问。
杨衍也在迟疑,他要说吗?他要说出口吗,景风会问吗?
通道还有多长?杨衍看不清,快到头了,还是有段距离?
“你……”李景风终於开口,喉咙乾涩,杨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不要问!杨衍默念著。
“你是不是……”
“我答应你!”杨衍猛地抬头,“我跟你回关內,把权力……交给塔克跟波图,让娜蒂亚一家留在其他巴都等我!”
“我要沈家对彭家道歉,把真相公诸於世!”他接著道,“要诸葛家与徐家付出代价,严非锡和彭千麒都必须死!”
“当然!”李景风大喜过望,紧紧抱住杨衍,没看见杨衍此刻的表情。
景风或许变了,自己或许也变了,就算变得不多,终究是变了……
李景风回到祭司小院,明不详正等著他。“你还没走?”李景风诧异,又沉声道,“你偷听我跟杨兄弟说话?”
“没人叫我走,我就在这等著,你们像是忘记了我似的。”明不详摇头,“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回客栈。”
李景风哼了一声,与明不详一同离开祭司小院。
“杨兄弟答应跟我回关內了。”李景风道,“我早就说过我相信杨兄弟。”他停下脚步,望向明不详,警告道,“你不要再蛊惑杨兄弟了。”
“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明不详想了想,道,“我只想看著你们。”
“看我们做什么?”李景风没好气道。
明不详却点点头:“就是看你们做什么。”
杨衍从密道口爬出,就看见娜蒂亚提著油灯在房间里等他,不禁愕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黑灯瞎火的,怕摔死你。”娜蒂亚將密道掩上,举起油灯,讶异道,“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他娘的眼睛哪天不红!”杨衍骂了一声,扭过头去,“走了!”
※
乔恩主祭正准备睡觉。他在入夜后作了礼拜,在自己的大帐里听著战局回报。一切很顺利,虽然古尔萨司因为神子的缘故没来前线,但他们三个月前就作好了布置,在这里搭建营寨,从远方搬来木头建造鹿角。
萨神在上,只有蠢得如阿突列巴都才会觉得预先宣告出兵是好主意,这不是给人作足准备的时间?
古尔萨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像是被下过指令的傀儡般,达珂的行动都被预料,包括她一定会跟著先锋部队抵达边界,包括她不会等待援军就发动攻势,將她引诱到营地前再包围,乔恩可是花了大心思训练这支队伍如何撤退包围。
当然,阿突列的勇悍不可小覷,所以要在黄昏前引诱对方出击。平原让阿突列傻子掉以轻心,现在对方已落入陷阱,明日一早,他们会用箭雨跟盾阵好好伺候这个草原上的疯女人。
前方有一万人阻断退路,营帐里有两万人,人数优势太明显,草原上没什么诡计可行,阿突列也想不出诡计,他们蠢得很。
或许没那么蠢,营帐外传来轰轰声,乔恩入睡前,侍卫闯了进来:“阿突列骑兵发动夜袭了!”
“看来他们发现中计了。”乔恩笑了笑,“照我的吩咐用弓箭还击,坚守阵营,不用害怕。”
似乎打算用夜袭。古尔萨司不会派遣无能的人做领军,乔恩有自信,他早已作好提防夜袭的准备,告诫了卫祭军要预防夜袭。他听到外头纷乱的喊杀声,战况很激烈,他来到帐外遥望远处的火光,有许多帐篷被点燃,火焰腾空,顺著火焰往天空看去,今晚没有乌云,天上明月高悬,照得地上一片光明。
好明亮的月亮,他忽地想起今天是十六。
延烧的火焰越来越接近。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这里一片平坦,看不清楚前方的状况,他吩咐手下上瞭望台观察战况。
箭雨纷飞,不可能,这里有两万人,且有万全的准备,阿突列骑兵就算全军覆没也攻不进来。乔恩愣住,他看出对方是直线进攻企图突破防守,太蠢了,这不是送来给自己包围?他立刻调动手下从两侧包围阻断后路,吩咐儘量使用弓箭,不要上去送死,毕竟近身作战是阿突列的强项。
火焰越来越近,上瞭望台的斥候赶回报告:“阿突列把队伍排成纵列突进,我们的埋伏奏效,他们陷入箭阵,死了很多人,非常多,但他们还在衝锋,不要命似的冲,一个接一个往前冲!”
乔恩一愣,问道:“他们要衝去哪?”
他惊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已经听见了“哐当哐当”的铃鐺声,转头望去。
视线前方出现了全身是血的达珂,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骑在插了至少五六支箭的马上,一双满是喜悦的眼睛像盯上猎物的花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咧著嘴对他笑。
达珂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
杨衍张开眼,拉开窗帘。是晴朗的一天,也是第五天。
他已经作好古尔萨司不会醒来的准备,换上神子服。无论如何,自己都该陪著古尔萨司走最后一程,他有些话想对这老人讲,打算中午再去探视一次。
他问娜蒂亚:“景风来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景风吗?进来。”
来者是波图,脸色凝重,甚至可说惨白。
“乔恩死了。”波图说道,“我们打败仗了。”
杨衍眼前一黑,但没昏倒,因为他还得扶著先一步摔倒的娜蒂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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