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听冠好不容易得了空子,跳上墙顶,他大腿受伤,痛得差点摔回地面,好不容易才翻出窄巷。严烜城怕他出事,趁有方敬酒掩护,连忙跟著跃过墙顶。初蝉喝道:“替副掌报仇!快追上那狗贼!”匕首牵制住池作涛,七八名刺客跟著翻墙追去。

墙对面仍是一条窄巷,且更加昏暗。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喊道:“掌门,冷静!”只见巷尾处转出三名刺客,手持弩箭射来,连这都有埋伏?!严烜城忙挥刀挡下。

诸葛听冠早转入另一条暗巷,后方刺客追来,严烜城跟著转入巷內。诸葛听冠慌不择路,在死巷中一跛一跛奔走,口中不住喊著“救命”。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刺客早已追来,严烜城回身苦苦抵挡,诸葛听冠也不帮他,只一个劲地跛足前行,若不是严烜城挡在他与刺客当中,只怕他早已被杀。

幸好巷子狭窄,只够一人通行,且不利於弩箭偷袭,以一敌一,严烜城自然不怕。只是严烜城也不敢翻上屋檐,怕刺客趁机袭杀诸葛听冠,只能且战且退。此刻他虽无万夫莫敌之勇,却只能干这一夫当关的事,好不容易又杀三人,忽地一支弩箭正中肩膀,严烜城大叫一声,兵器落地,连退数步,刺客挥刀砍来,严烜城左闪右避,险象环生。

忽听前方响起惨叫声,严烜城知道来了援军,心下大喜,只是不知来者是谁。但见一条人影跃上屋顶,却是方敬酒,他不知怎么甩开了初蝉与刺客追来,几个起落便落在严烜城面前,长短剑齐出刺死眼前刺客。

“噤声!”方敬酒喝道,“先走,找地方躲起来!”

双剑闪动,当者披靡,窄巷本不利龙蛇变,但此时方敬酒有如一匹负伤的孤狼孤身断后,短刺长挑,双剑挥舞,无论对方兵器怎么招呼,他就拼个快字,只要对方必死,自个儿受点小伤也无所谓。

严烜城忍著肩膀剧痛搀扶诸葛听冠快步离开,诸葛听冠还要大叫,严烜城低声道:“掌门安静,不要再引来刺客,巡逻弟子很快就到!”诸葛听冠这回总算听懂人话,忍著不出声,严烜城扶著他在暗巷里打转,只见巷弄周围不时有三五人走过。

两人早已杯弓蛇影,躲在一处阴影中不敢再动,严烜城浑身冷热汗交错,心跳剧烈,只觉时间无比漫长,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怎么点苍巡逻弟子还没赶来?

其实从惊变、跳窗、遇袭、翻墙到现在躲藏,歷时不到半刻钟,只是局面险恶,情况几度易变,严烜城已觉在生死关头上走了好几遭,这半刻钟犹如半个时辰般漫长。

两人不敢出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唯有不远处的惨叫声响个不停。方师叔如何了?池作涛呢?严烜城听到自己与诸葛听冠的心跳声,回想方才种种,望向这个年轻俊秀的掌门,只见其人脸色苍白,一脸的无辜、恐惧、愤怒,又带著不解,还有几分孩子般的委屈。

“我要跟娘说,我一定要跟娘说!他们想杀我!”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低声嘀咕著,“我要杀光那些刺客!我要把那个女人抓来,挑断她手脚筋,让一万个人操她!”

真是个废物,难怪连爹都不想拿他跟自己相提並论!方才的变局,只要他有一点勇气,有一点应变能力,都不至於如此。他武功不差,可以应战,应战更容易逃走,如果大腿没受伤,他可以冒著被弩箭攻击的风险翻墙,但他只知道逃,一点判断都没有。为了救他,反让自己跟方敬酒、池作涛陷入危险。还有那杯酒,酒里下药了,应该是强力的迷药才让护卫弟子这么容易被屠杀,他们下药、动手,在周围布置周全,如果不是自己跟方敬酒在这,这掌门早就死在天凤楼了……

这么周密的计划是几时安排的?是自己去见初蝉的时候?初蝉是刺客,但自己去找他只是偶然……严烜城忽地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接著往下想去。

初蝉怎么可能在今天之內布置好这一切?自己未到中午就去见初蝉,直到方才那姑娘还拿著匕首跟方师叔过招,她没时间布置,那些刺客也不可能天天偽装成宾客来天凤楼。初蝉早就知道自己会去,她早就知道,所以才能提前安排……

诸葛长瞻……严烜城胃里一阵翻涌。二弟跟三弟斗得这么凶也从没想过害死对方……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身处险境,自己就是一只替罪羊,如果初蝉一击得手,自己跟方师叔就是挟怨报復的凶手。幸好救下掌门了……不对,即便救下诸葛听冠,刺客仍是自己带来的,自己能用这个恩情让诸葛听冠同意出借五十万两吗?

初蝉是甄松盛认识的姑娘,诸葛长瞻只是介绍自己去见她,是了,诸葛长瞻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来访,他原先的计划是让甄松盛当替罪羊。初蝉会想办法让甄松盛带诸葛听冠与她见面,在茶花坊动手会更好,现在自己代替了甄松盛的位置。如果诸葛听冠活著,自己能靠这些证据指证诸葛长瞻吗?如果不能,那自己还要如实说出这件事吗?说出来如果无法动摇诸葛长瞻的地位,自己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连能不能走出点苍都不知道。

严烜城拿不定主意,又惊又怕,想起昨天诸葛听冠对自己的侮辱。父亲视他人如犬豚,华山在点苍眼中又何尝不是犬豚?

不远处的大街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是附近的巡逻队来了?“来了!救兵来了!”诸葛听冠大喜,就要起身吆喝。“还不能出声!”严烜城制止诸葛听冠,“刺客还在附近!”诸葛听冠一愣,又缩回墙角,脸上全是不满。

忽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公子,你在这吗?”声音很低,是方敬酒压低了嗓门避免被刺客发现。听见他的声音,严烜城顿时安心不少,忍著肩膀疼痛快步走出阴影。

只见左边不远处,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左顾右盼,严烜城定睛看去,果然是方敬酒,低声喊道:“方师叔!”方敬酒回过头来,快步上前,严烜城见他浑身是血,衣服多处破损,伤口清晰可见,知他定然伤得不轻,忙上前相迎。

两人相互扶著。“诸葛掌门呢?”方敬酒问。“在这边。”严烜城將方敬酒扶到巷底,让他靠在墙角。

诸葛听冠见方敬酒满身是血,身子一缩,眼神满是厌恶,问道:“刺客逃走了吗?”

严烜城左右张望,就怕那些刺客还在附近。

只听身后方敬酒道:“我不知道。”

“你们这两个混蛋带了刺客来,你们真是笨蛋!是你主子把那个婊子带来的!……”诸葛听冠喘息著。

“我们不知道初蝉姑娘是刺客……”严烜城想解释,一回头,不由得瞪大眼睛,惊骇莫名。

方敬酒左手捂著诸葛听冠嘴巴,右手长剑已插入诸葛听冠小腹,诸葛听冠瞪大了眼,眼中满是与严烜城同样的不可置信,身子缓缓滑落。

怎么回事?严烜城脑中一阵晕眩,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猜不著……

“方……”

他的惊讶只来得及发出半句,方敬酒已欺上身来捂住他嘴巴,將他身子顶上墙壁,手脚几乎悬空。

“深呼吸。”方敬酒冷冷道。

你捂著我的嘴,我怎么吸……严烜城想著,一口气还没吸尽,腰间就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方敬酒的短剑已插入他小腹。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摸不清状况了?搞不清楚青楼的规矩,搞不清楚初蝉为什么会从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冷酷的刺客,搞不清楚那群不知哪来的刺客是何方神圣,还有方师叔,他不仅杀了点苍掌门,还想杀自己?

“深呼吸,慢慢吐气,冷静。公子,请冷静,这样能活命,恢復得也会快些。”

要我怎么冷静?!严烜城想爆粗口,但嘴巴被捂著。方敬酒缓缓鬆开他,让他靠著墙壁。

“不要叫喊,照我吩咐,慢慢呼吸,我拔出剑时,你要捂紧伤口。”方敬酒开始数,“一、二、三——”

刀刃拔出的剧痛瞬间扩散全身,严烜城瞪大眼睛,手脚抽搐,感觉浑身力气正在快速消失,方敬酒抓著他的手让他用力摁著伤口止血。

“捂著伤口,冷静,不要生气。慢慢坐下,慢慢呼吸,不要昏倒,千万不能昏倒。”

严烜城身子贴著墙壁缓缓滑下,不解地看著方敬酒。

“以前我养过一只狗,就叫狗仔,我觉得狗不需要有名字。”方敬酒说著,“我很清楚狗要做什么,看门、咬人……

“我也当了很久的狗,知道狗没办法反抗主人,主人生气时,狗会摇尾乞怜,会翻过身子露出最脆弱的肚皮討好主人。它在告诉主人,狗会永远忠心,哪怕將性命交给你处置也行,然后等待主人垂怜。

“点苍把华山当狗。”方敬酒说道,“无论举不举发,在点苍捲入掌门与副掌的斗爭都太蠢,我们都回不了华山了。”

“织锦跟子尧还在等我,我们一定要借著这五十万两。”方敬酒继续说著,“我们得选一边,公子,我替你选了。”

方师叔教的办法果然有用,伤口不那么疼了,但……严烜城眼睛渐渐模糊,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们只能摇尾乞怜。”方敬酒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希望副掌会认为我们还有用。”

方师叔也猜著了,严烜城想,自己醒来后会在哪里?

亦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他不知道,今天他搞不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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