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11章 盗玉窃鉤</h3>

火把照亮整个督府,屋檐上、庭园中,每间厢房门口都有手持火把的侍从,把庭院照得明亮如昼。

沈从赋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鲜血从襁褓中渗出。伤口不大,只有一寸来长,是一把普通匕首造成的,可能也不深。这刀若刺在自个胸口,连药都不用上,可这孩子多小, 怎么经受得起?

孩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慢慢地,睡著似的缓缓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渐渐冷却,生命在流失的感觉沈从赋很熟悉,战场上,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会停止喊叫,疼痛会隨著血与力气一起慢慢流失,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再也发不出那吵得人心烦却又令人甘之如飴的哭声,刺在孩儿身上的只是这么浅的一刀,他这辈子却再也忘不了扎穿心口的这种疼痛了。

“大夫!快叫大夫!”唐惊才仍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揪著丈夫不住摇晃。不用了,孩子已经没了……沈从赋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

或许是发现了丈夫的异状,唐惊才慢慢停止了摇晃,接著便是“咚”的一声,沈从赋听见督府总护卓世群高声大喊:“夫人!夫人!夫人晕倒了!”

程大夫终於赶来了,只看了孩儿一眼就去看顾夫人的情况。

“四爷……”卓世群看了眼孩子,顿了顿,道:“刺客已退,大半伏诛。”

“我现在不想管这个。”沈从赋颤声轻轻道,“世群,把事办好。”

“总督才能下令封城。”

“封城。”沈从赋道,“把播州弟子全叫上,搜城,明日不开城门。案子查清前,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播州。”

他將孩子送回房,放回熟悉的摇篮里,折返回去,將妻子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他什么都没说,也没等妻子醒来,无视周围杂乱的人影,走过廊道,经过灯火通明的前院,听著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嗅著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回到书房,盖上棉被,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朗日斜掛,窗格疏影,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沈从赋在这一瞬间竟感觉心情大好,仿佛走出这道门,所有事都会跟昨天之前一样。

他起身,看到棉被上清晰的血跡,还有自己那双未曾洗涤,还染著乌黑血跡的手,那股剧痛重新袭来。沈从赋怒吼一声,將床帐扯下,一脚踹翻桌子,没用,恨火半点也没被宣泄出去。

到底是谁干的?!谁这样丧尽天良?!!直到將屋內几乎所有物品都砸个粉碎,沈从赋才大口喘著气,想起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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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被他收在怀里,他当时没有好好检视,现在取出,確认了大姐的令牌和二哥的亲缄。他本想叫来卓世群询问原委,但卓世群亲自带兵搜捕刺客余党,督副程避弱当时与自己一同前往衡山助战,对二哥来播州一事並不清楚。

又一会,有人来报说夫人神情古怪,请四爷过去看看,沈从赋一惊,自己昨晚怎么这么糊涂,將孩子抱入房间岂不是让夫人更触景伤情,一晚独自伤心?

他昨晚心神大乱,將妻儿抱回房间只是冀望一切如常,所有灾难都能恍如一梦,可即便想自欺欺人,终究躲不过,仍然得面对。

他当即起身,顾不上梳洗,披了件外衣就来到寢居,只见唐惊才披头散髮,神情恍惚地坐在床边,露出半边胸脯,抱著满是鲜血的襁褓餵奶,手臂轻轻摇晃,唱著小曲哄孩子,若不是天色正明,那模样当真嚇人。

沈从赋又是难过,又是震惊,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惊才。”

唐惊才抬起头来,嘻嘻笑著:“相公,今日骏儿好乖,都不哭闹呢。”

沈从赋知道妻子受刺激过度,神智已失,悲声道:“惊才,骏儿没了……”

唐惊才一愣,傻傻地看著沈从赋,皱起眉头嗔道:“你拿儿子胡开什么玩笑!”

沈从赋担心妻子真因丧子之痛失了神智,狠下心来,上前一步,重重扇了唐惊才一巴掌,怒斥道:“骏儿没了!骏儿死了!惊才,你醒醒!”

唐惊才愣愣看著丈夫,又看看孩子,忽然恍如自梦中初醒,嚎啕大哭起来。沈从赋强抑心中悲痛,要將孩子从妻子怀中取走,唐惊才死死抓著襁褓不放,沈从赋轻声道:“惊才,把孩子给我。”

唐惊才哭道:“不给,我不给!你要把骏儿带去哪?”

这话问住了沈从赋,若交给下人带走,那便是与这孩子就此別离,再也不见,可又不能一直让惊才抱在怀中,更不能放在屋里。他心中酸痛,委实难捨,只得道:“骏儿得入土为安。”这话不止说给妻子听,也是说自己听。

唐惊才不舍地看著孩子许久,垂泪將孩子交给丈夫,沈从赋伸手接过襁褓,只觉得轻飘的,又似十分沉重。

“你再看孩子一眼。”唐惊才泣道,“记得孩子的脸。”

沈从赋低头看著孩子苍白的小脸。

“这辈子都不要忘记!”唐惊才哭道。

沈从赋点点头,抱著孩子走出门外,將襁褓交给侍卫:“请程掌门好好料理这孩子的后事。”等侍卫接过孩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逼问妻子,但看妻子心碎至此,又怎好质问?只得回到床边,抱著唐惊才垂泪。

唐惊才哭道:“相公,我们走了吧,別再当什么播州总督。你又不差银子,跟我回灌县,我们上青城山归隱,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出门就守著家,太婆跟二妹会照顾咱们。”

沈从赋听她旧事重提,安慰道:“我再想想。”

唐惊才抱著丈夫,大哭道:“我没了骏儿,好怕还会失去你!相公,咱们走吧,犯不著提心弔胆当什么总督!”

沈从赋心中一动,擦去眼泪,问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惊才道:“昨晚我正睡著,忽然听到孩子啼哭,哭声很短,只有一声。这几日我觉浅,被惊醒,转头看去,那人……那人就站在摇篮旁,用手捂著孩子的嘴……贼人见我起身,拔出匕首,抓起孩子,我嚇坏了,放声大喊,去抢孩子,那贼人把孩子扔过来,我扑上去救孩子,哪知……哪知……”她说到这,又已泣不成声。

沈从赋拍著她肩膀安慰,环顾四周,只见梳妆桌被翻得凌乱,抽屉被拉开,露出里层暗屉,当下沉声问道:“那封信是哪来的?”

唐惊才身躯一颤,颤声问道:“什……什么信?”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梳妆檯。

“我二哥交给你的信。”沈从赋见妻子说谎也不利索,质问道,“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不给我?”

“你看了那封信?”唐惊才颤声问道。

“我听说二哥得了疯病,说玉儿要谋害他,又有说玉儿放火烧山导致他惨死。”沈从赋沉声问道,“你收了信,为什么不给我?”

“我……我怕……”唐惊才颤声道,“从赋,不要问这么多,那封信你也別看……”她忽地大哭,“我该烧了那封信的,这样就不会害了骏儿!”

沈从赋心下雪亮,刺客是来盗书的,因骏儿啼哭,杀掉了孩子,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妻子。他们若只想行刺,用不著翻箱倒柜。

“为什么不把信给我?”

“我怕……”

“怕什么?”沈从赋已猜著几分,仍是希望妻子能说出真相,“惊才,二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怕你出事!”唐惊才大哭道,“掌门说他没疯,玉儿得位不正,不但软禁他,还故意害死雅爷,连老堂主傅狼烟也是因为看不过去,才被玉儿所害!”

沈从赋如遭雷殛,颤声道:“你说什么?”

“他说他留这封书信给你,但我怕,怕你看了这信,玉儿会对你下手,所以一直不敢给你看……”唐惊才泣道,“哪知会害了骏儿……”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唐惊才之所以屡屡苦劝,惶惶不安,终於有了个由头。把这些事一串连,二嫂这两年性情大变,虔诚礼佛,什么也不管,听说还有些怕玉儿,还有青城家变,大哥造反被擒后放出又战死,二哥发疯后自焚,大姐被囚禁,傅狼烟狱中自尽,似乎都有了道理。

但他不懂,那个温和如玉从小孝顺的玉儿,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残狠戾?

“玉儿怎么知道这里有封二哥的信?”沈从赋问,“又怎么知道你把信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唐惊才摇头。

播州城里有奸细,而且就在身边,沈从赋站起身,道:“你歇著,骏儿的死不会这么简单就揭过!”

他带著满腔不解、愤怒和悲伤回到书房,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没拆封。他沉思许久,见日已中天,將信放在桌上,吩咐手下唤来卓世群,转念一想又道:“把程掌门也叫来。”

程避弱先到,沈从赋让他在屋外等著,又等了许久,卓世群也到了,沈从赋將两人叫入屋內。程避弱是督副,卓世群是播州督府总指,屋內这三人便是播州身份最高的三人,也是沈从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从赋先问起刺客之事,来了多少人,杀了几个,是否有活口,卓世群道:“来了二十一人,杀死八人,逃走七人,生擒六人,当中三人重伤,怕是难救。余下三人已录口供,据刑堂弟子讲,是夜榜死士,都是外地人,但以他们武功跟所行之事看来,似乎只是受命捣乱分散注意,真正的目的还是大人。”

“你说他们想行刺我?”沈从赋反问,“谁来动手?”

这也是卓世群想不通之处,害死小少爷的那个应为主犯,可以他武功,只怕连自己都能轻易將他拿下,遑论对付沈从赋?实则沈从赋確实轻而易举將他打败。可若是想摸黑偷袭,岂有让手下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道理?他道:“这事已交刑堂发落,必会详查。”

“若他们是来偷东西的呢?”沈从赋问。

“偷东西?”卓世群摇头,“不可能,哪怕是天下最出名的独行大盗龙无尾也不敢来偷督府。再说龙无尾消声匿跡快十年,不是金盆洗手就是已经死了,那刺客年纪也不符,退一百步说,刺客已经进了督府,值钱的东西这么多,为何非要去寢居行窃,还勾结夜榜,花大笔钱请来死士?”

龙无尾是二十余年前出没的江洋大盗,於各地行窃富豪,从未被抓著,江湖人也从未將发生在各处的案件联想到一处,直到某回他兴起,行窃后在墙上写下:“大道我独行,见首不见尾。”道上便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称他为龙无尾。

沈从赋也不反驳,问道:“卓掌门,前掌门来播州时你见过,我也问过你,当时你看前掌门形色有异於常人之处吗?”

卓世群犹豫道:“前掌门来时甚急,要我点兵,之后掌门带著几人前来,劝前掌门回去,前掌门带人追赶掌门,进入山中,引火自焚。”

沈从赋点点头:“去把那些追赶掌门的弟子找来,我稍后有话问他们。”又指著桌上信件道,“刚才我说刺客是来偷东西的,这便是昨晚刺客偷走的信件,是前掌门交给夫人的,说是给我的信,只是夫人一时忘了给我。”

卓世群与程避弱面面相覷,都觉古怪,卓世群道:“所以昨晚那群人不是刺客,而是贼?”

沈从赋拿起信,指著上面的火漆:“这信我还没看,正想著该不该看,不如两位与我一起拆开看看吧。”

他正要拆信,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避弱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沈从赋的手,沈从赋也不意外,问道:“程掌门这是何意?”

“属下……”程避弱一顿,接著道,“这信来路不明,看之无益。”

“前掌门亲笔所书,又有火漆与令牌,亲自交託给四夫人,怎说来歷不明?”

“既然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指不定被掉包了,笔跡、火漆、令牌都能作偽。”程避弱迟疑著道,“再说了,太掌门当时神智不清,写的东西也不能作准。”

沈从赋反问:“那以程掌门之意呢?”

“趁火漆未破,把信送交掌门,提醒掌门有人偽造前掌门遗书,须防范。”

沈从赋望向卓世群,卓世群似乎也想通了什么,寻思片刻,道:“四爷,刺客怎么知道夫人藏著这封信?”

这话听著像是问刺客怎么知道夫人藏有书信,另一层意思却是说,掌门远在数百里外,不可能知道唐惊才有这封信。

“你得问刺客,我想那群死士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夜榜的人,收了安家费,只知奉命行事。”沈从赋吸了口气,“审不出话来,就都杀了。”

他心中深觉只是杀掉这些人不足以泄他之恨,可沈家的教养中没有让他把害死儿子的凶手千刀万剐这一条。

但该查的事还要查,骏儿不能枉死。

“总之能確定府里有奸细。”沈从赋道,“他们知道夫人把信藏在哪里。”他重又问了一遍,“卓掌门觉得这封信该看吗?”

“不该!”程避弱再次插嘴,语气惶急,“四爷,掌门是您亲侄儿,叔侄之间不猜疑!老夫人还住在青城,真有什么事,即便老夫人不知情,难道您外公许帮主也不知情?他们都在掌门左近,都相信掌门!”他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才说出口,“这信是祸害,得送回青城,开了,回不了头!”

“那是我哥哥、我儿子!”沈从赋暴怒起身,“我就想查个明白!”

程避弱恭敬道:“四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四爷绝无二心,只是事关重大,四爷勿为外人所惑!”

衡山大战时,程避弱隨沈从赋出征,侵扰点苍粮道时误中顾东城陷阱,身陷重围,是沈从赋冒险突围救他出来。

沈从赋冷声道:“你说我妻子是外人?”

“当然不是,但四夫人也可能被外人欺瞒,这信转了一手就是来路不明,说不定早被掉包了!”

沈从赋再次看向卓世群,卓世群道:“四爷,要看也不用急,我知道四爷心中难过,但还是先处理小少爷的丧事为要。”

沈从赋点点头:“卓掌门,把府里奸细揪出来,看他是哪路人。”若是夜榜的人,那也不用查是哪路人了,卓世群心领神会,恭敬道:“属下会严查。”

“程掌门,搜找夜榜在播州的针,都拔了,紧闭城门,挨家挨户搜逃走的人。”沈从赋道,“替我孩子报仇。”

程避弱与卓世群离开不久,沈从赋又把卓世群叫回,卓世群只道沈从赋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沈从赋却道:“我现在只相信你,你查奸细,务必监督督府里所有人,包括各堂堂主。”顿了顿,接著道,“也包括程掌门。谁派人偷偷出城,一定要通知我。”

卓世群点点头,逕自离去。

沈玉倾在君子阁里来回踱步。不管前路有何阻碍,他都可以一往无悔地前进,但对於沈从赋的事,他能有的选择太多,而糟糕的是错误的选择恰恰会適得其反,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抬头,看见谢孤白站在门口,示意谢孤白进来。

谢孤白坐下,道:“小妹已经上船了,她还不知道四爷的事。”

“我没告诉她。”沈玉倾摇头,“不想让她烦心。”

“所以我跟小妹说了。”

沈玉倾一愣,谢孤白解释:“你知道的,她想替你分忧。”

“开心的事告诉別人会加倍开心,不开心的事告诉別人,只会多一个不开心的人。”沈玉倾道,“她帮不上忙。”

沈玉倾確实变了,谢孤白想著,虽然他仍会找一个两全之法,但知道无法挽回时,他会果决。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未辰,他极力避免让沈未辰知道那些让人难堪的事,不愿让沈未辰也陷入难堪的困局。

“如果她只是你堂妹,你可以瞒著她,但她是卫枢总指,青城二把手,她需要知道每一件事。”

“她怎么说?”

“她说回来后会好好骂你。”

虽然谢孤白像是在用和缓的语气说著笑话,但场面並不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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