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堂主,你没事吧?”一个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陈正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忙转过身来,恭敬道:“参见掌门!”

“你认得今天带队的人?”

“是……他叫孔觅,播州礼堂副使,我们认识。”陈正心跳加速,他怕这个掌门,觉得对方难以猜度,与沈妙诗口中温和儒雅过於仁慈的沈玉倾大相逕庭。

“我们士气低落,需要提振士气,即便只是一场小小的无关紧要的胜仗,也很必要。”

“属下明白。”陈正心想这样真能提振士气吗?埋伏,或者说用诡计杀了几十个人……

“最重要的是,得让你们下定决心。”

陈正一愣,他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样的决心……

“你们害怕同室操戈,不免彷徨,我相信播州弟子也是。”沈玉倾道,“这场胜利是告诉所有人,你们杀的不是青城弟子,不是同伴,而是敌人。只要你们比播州弟子更有决心,就会有胜算。”

“四爷不是敌人!”陈正终於说出心底话,“五爷也没犯任何法!”

“五爷会平安。”沈玉倾道,“你今天听到消息了,四爷受奸人所惑,打算攻打青城。”

“掌门,我们打不下播州,这不可能!”陈正道,“攻城旷时费日,我们得停下来等輜重粮草,而且我们带来的这些弟子战场经验不足……”他顿了一下,接著道,“我知道掌门想把四爷困在播州城里,且不论能不能办到,四爷已经准备发兵,我们抵达时,他们可能已经出发了!”

“我也这样猜测。”沈玉倾摇头,“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打算野战。”

陈正一愣:“什么意思?”

“四叔不知道我来剑河,他会儘快出兵,否则等到青城调集通州跟巴中的驻守弟子,他就没有胜算了。播州距青城只有六百里,急行数天就能抵达,而且沿途不会有阻碍,他可能连说服三峡帮的时间都没有。抵达青城后,他会绕向北方占据涪水,借江水之利抵挡来自巴中与通州的援军,一边等待后援,一边攻打青城。卫枢军都是精锐,他会有一时难下的准备,但他可以用这段时间说服其他门派倒戈,又或者让他们观望。战事拖得越久,青城就会被撕裂得越严重,陈正,你懂吗?就像你一样,所有犹豫的门派都会在內訌结束后难以自安,这会破坏团结。”

陈正恍然大悟,掌门的眼光更长远。四爷造反,指责掌门得位不正,青城辖下的小门派难以自处,毕竟若是不站边或站错边,战爭结束后就会显得立场尷尬。

“所以我打算在播州断他后路。”沈玉倾道,“將四叔卡在播州与青城之间。只要我在战场上,他势必回头攻我,我们用野战决胜负。”

陈正吃了一惊:“掌门,您这是以身作饵!假若播州城把留守弟子派出来夹击,危矣!”

“这种仗去年才在巴中打过,而且我们贏了。”沈玉倾笑了笑,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再说了,留守在播州的人未必敢出来追击我们。”

他拍了拍陈正肩膀:“我知道这很危险,你们得护著我。”

能得到掌门信任,陈正受宠若惊,但这不能消除他的忧虑:“掌门,若是如此,何不多等几天,索性等四爷打到青城外,您再率军断他后路,阻绝粮草?或者您可以在剑河呆上几天,等黔南门派召集到足够多的弟子再直取播州,让四爷有家归不得。”

沈玉倾摇头:“四叔的妻子是唐门嫡系,若是唐门介入,事態將难以收拾。”

“关唐门什么事!”陈正不满道,“四爷就算造反,也是咱们青城的家事,唐门凭什么介入?”

沈玉倾只道:“莫让百姓担惊受怕。”

內訌越久,百姓越是担忧害怕,而且战火持续必定波及百姓,掌门是为了减少伤亡,唯恐连累百姓才如此冒险。

然而……

“播州驻兵本就比剑河多,四爷还预先作好了准备,我们这两千人……不能说是乌合之眾,但播州弟子更精锐,人数、輜重、装备都差著一截,我们野战难以取胜,掌门还有什么別的致胜之法吗?”

“我的致胜之法不就是將士用命?”沈玉倾笑道,“只要你们个个一夫当关,本掌不会有危险。”

说是这样说,但即便有今天这场小小的胜利振奋士气,陈正还是认为胜算不高。他还想再劝,却只听沈玉倾道:“明日天亮出发,三日內要抵达播州,再转北。”说完就走了,没再给他发问的机会。

三日后,队伍抵达播州,沈玉倾派人去探,播州城门紧闭,没有队伍迎击,访问民家,果然沈从赋於昨日便率军出发了。沈玉倾派李宪说降播州,卓世群在城墙上发了一箭落在李宪面前,算是给了回应,沈玉倾则向北追赶。

四叔果然仓促出兵,沈玉倾心想,虽然自己比四叔更匆促。

队伍继续前进,一日后,见著地上有扎营的痕跡。“四爷谨慎。”李宪回头望向播州方向,忧心道,“一日就走一百里,估计携带的军械輜重极多。青城附近地形崎嶇,马力不能尽使,会拖延一到两天,他们快则六到七天,最迟八到九日就能抵达青城,我们追不上。”

“挑最好的马,两百人,一人三骑,甲装弓箭齐备。”沈玉倾道,“我亲自带队追击,你们隨后跟上。”

“掌门!”陈正惊慌道,“太危险了!或让李宪率兵追赶吧!”

“四叔定要见到我才会回头。”沈玉倾道,“你们得稳定军心,来接应我。”

沈玉倾没向陈正解释,唐门並非没有理由介入,得位不正,天下共诛之,假若四叔手上有自己得位不正的证据,唐门就有理由介入,这也是沈玉倾即便如此冒险也想儘快与沈从赋决战的原因。

不能给唐门机会插手!

沈玉倾率小队沿河急奔,直追了三天,抵达青城南面约一百七十里处的南古镇,一问之下,才知道沈从赋的队伍早上才刚经过这里。

“逆贼就在前方不远处,咱们只有两百人,不可能打贏!”沈玉倾对隨他而来的弟子们道,“这次突袭只有两个目的。第一,扰乱逆贼后方!大军前进,粮草在后,咱们烧他粮草,拖住逆贼脚步,让他们不敢轻犯青城!第二件事更要紧,不可恋战,號令一下,马上撤退。蒋伟!”

一名年近四十的壮汉策马上前,恭敬应声:“掌门!”他叫蒋伟,是这支两百人队伍的大队长。

“你能不能当统领就看这次了!”沈玉倾笑问,“怕不怕?”

“掌门千金之躯尚且以身犯险,蒋某贱命一条,何足掛齿!”

沈玉倾抽出无为,高声喊道:“眾人隨我来!”

两百余骑奔出,出南古镇约十里便见远方有队伍拖曳而行。巴县山道崎嶇,让沈从赋的队伍拖得老长,远远望去,像是攀登高峰的蚁队,最后方自是粮车。

沈玉倾道:“收起兵器,慢慢前进!”

押送粮草的播州弟子见后方有人追来,同样打著青城旗號,但见这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不疾不徐,似无敌意,心中疑惑,不敢放箭,领队派人通知沈从赋,一面上前喊话:“你们是谁的队伍?”

“我们是五爷的人,有话要传给四爷!”蒋伟高声回应,马不停蹄。

“慢著!”押粮统领喊道,“等我通知四爷!”

沈玉倾哪里理他,逕自前奔,那押粮统领也参与了播州城门一战,见为首之人奔来,剑眉星目,英姿颯然,失声惊呼:“掌门!”

沈玉倾抽出无为,高声大喊:“见到掌门,还不放下兵器迎接!”一马当先衝进敌阵,挥剑砍倒两名弟子,后边弟子跟著衝杀,播州弟子登时大乱。

沈玉倾左砍右劈,往復衝杀,蒋伟率队衝散播州队伍,或砍劈粮袋,或点火焚烧。押粮统领喊道:“整顿队伍,他们人少,用箭射!”

沈玉倾瞧清楚那人,策马奔去,那统领见掌门朝著自己奔来,心下大骇,调转马头要逃,沈玉倾已冲至他身后,一剑刺穿他胸口,又骤马砍杀几名弟子。见著前军震动,料到沈从赋已经得知消息,他目的已成,调转马头,高声喊道:“退!”策马狂奔,余下弟子见掌门撤退,也跟著撤退,这一场袭击当真来去犹如一阵风。

不一会,从播州队伍中衝出一支骑兵,紧追在后,也不知沈从赋是否在其中。沈玉倾不住催逼马匹,两百人回到南古镇换马,继续奔逃,直逃出百里外,沈玉倾忽觉马失前蹄,身子被向前甩出,半空中往前一翻安稳落地,回头望去,只见马匹倒地口吐白沫,显然已经累毙。

见没有追兵,他这才喊停,清点人数,两百人只受了点伤,无人身亡,令他大感欣慰。他率眾步行而回,第二天便与赶来的陈正、李宪会合,两人见掌门无恙,都鬆了口气。

重新整队,队伍缓缓前进,又过一日,斥候来报,沈从赋果然停下,队伍驻守在南古镇上。陈正、李宪整顿队伍缓缓前进,沈玉倾遥望见沈从赋的旗帜,让队伍在离南古镇五里处停下备战。

大战在即,人人忐忑不安,陈正策马上前,低声道:“掌门不若先走?”

沈玉倾摇头:“派人去说掌门要见四爷。”

说来也巧,只见南古镇中奔出一骑,来到阵前,高声大喊:“掌门在否?四爷要见掌门一面!”

沈玉倾笑道:“四叔想的跟我一样。”

陈正道:“我陪掌门去?”

“派人跟使者讲,请四爷与我单独见面。”

陈正惊道:“掌门,太危险了!”

“一直都很危险。”沈玉倾抬头看看天色,方过中午,“让弟子们饱食备战。”

使者返回不久,只见南古镇方向骑兵鱼贯而出,隨即分成左右两队,马上人个个装束齐整,兵器在手,弓悬马侧,罗列布阵井然有序,不一会便集结成五个大方阵,约莫两千人。骑兵过后是四名弟子为一列走出的盾阵,各佩腰刀,手持皮盾,在骑手身后列成一面城墙般的盾阵,约莫有千人。再之后便是交战队,这些弟子各持不同兵器,是战场上功夫最好的人,分成四支队伍站在盾墙之后。最后则是弓手,佩腰刀,腰掛箭筒,手持大弓,约莫有近千人。

沈玉倾想这大概是播州能带出来的人马上限了,他估计城內没有多少守军。这五千人无论装备、气势、人数都远在沈玉倾带来的这两千人之上,陈正与李宪不由得脸色大变。

李宪也下令布阵,两千人照著一路上的排练,骑兵在前,步兵在中,弓手在后。与沈从赋带来的早已训练精良的弟子不同,剑河驻守弟子本就不多,这两千人近半是召集附近门派弟子临时凑成的,显得慌忙杂乱,陈正完全想不出怎么才能贏,甚至一战而溃也不意外。

此时两军相距不到两里,隨时都能发起衝锋,沈玉倾策马上前,喊道:“四叔,出来说话!”

从南古镇中踏出一骑,白马长枪,腰悬宝剑,一身银盔银甲灿然生光,有神兵之威,令人望之生惧。

“玉儿。”沈从赋来到沈玉倾面前约十丈处,佇马发问,“没想到你这么狡猾,竟然先去了剑河,你五叔呢?”

“五叔听说你谋反,大为震惊,派兵给我来阻止你。”沈玉倾道,“四叔,放下兵器,玉儿便不追究前事。”

“你不会连你五叔都害了吧?”沈从赋压根不信,如果沈妙诗真相信沈玉倾,必会跟他同来。

“五叔在剑河一切安好,四叔若不信,可以去剑河探望五叔。”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谎?”沈从赋摇头嘆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你本性如此,只是比谁都能偽装?玉儿,十几二十年你也等不了吗?”

“四叔听信妻子谗言,对我误会太深。”沈玉倾嘆道,“我不想害你,只想请你回青城,是你抗命在先。”

“我抗命,你就拿剑砍我?!”沈从赋勃然大怒,“你就能派刺客偷信,害死骏儿?!”

沈玉倾知道辩解无用,他本意也只是拖延,只道:“四叔,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这些都是青城弟子,不需连累他们。”

沈从赋问道:“你想说什么?”

沈玉倾运起內力,昂声说道:“是非对错,一时分辩不清,我们叔侄仅以身代!”

他指指沈从赋,又指指自己。

“谁贏,谁就是青城的主!四叔贏,我就是得位不正,玉儿贏,那四叔便是叛逆,不须青城弟子为我们叔侄之爭而丧命,四叔敢答应吗?”

这番话用內力送出,声传四野,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四叔若是敢应——”沈玉倾举起无为,“就请四叔赐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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