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去,他不答应,说卫枢军需要我坐镇,现在青城缺的不是高手,是能领军的將军。”沈未辰低头道,“我学得太慢,今天的军议也只能听著。”

“小妹学得够快了。”这话也不是安慰,只是短短几年要补上十几年积累,还要练武,做卫枢总指的职事,沈未辰著实忙不过来。

“再过一两年,小妹就更能替掌门分忧了。”

“嗯……哥说让师父督军。”沈未辰道,“魏袭侯守住通州坚守不出,水路是华山运粮命脉,断了水路就能牵制华山,华山也不敢轻易驰援唐门。”

稳健,不过不失的做法。

沈未辰沉默片刻,接著道:“我想劝哥听你的,但想到通州百姓……谢先生,我们还是会贏,对吧?”

“是,我们胜算其实不低。唐门水战不如三峡帮,领军的人未必及得上许老帮主。”谢孤白道,“帮我转告计老,即便下游迎战不利,也千万別用铁索扣船保持平稳来阻断水路,还有,儘量让船队分散。”

“嗯。”沈未辰点头,“我会亲自转告师父。”

“假如景风在就好了。”谢孤白嘆息,“你四叔不认识他,不会有戒心,或许在播州城就能抓住四爷了。”

“我知道。”沈未辰勉强笑了笑,“有他那夜眼,这场仗也会多点胜算。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不止如此,李景风还擅长刺杀,而他也会为了沈家兄妹去刺杀沈从赋或唐惊才,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考虑这些已无用,谢孤白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他真的好累好累……

船上火光映在平静的渝水上,夜色深,河水更深,黑得像块墨玉,只在微风拂过时才盪起些许涟漪。

冬夜寒意袭人,包覆船舵的铁皮让苗子义感到沁骨的冷。

他很清楚冬夜落水的危险,单是那份澈骨寒冷就足以让人手脚麻木,尤其是穿著轻甲与棉衣的弟子们,吸满水的棉衣会把他们拉入深渊。当然了,学过武功的弟子比普通人能坚持更久,若是学过上乘內功,保命机会更大,但黑暗中难辨东南西北,很可能永远游不到岸边,最终力竭溺毙。熟悉水路的弟子都会藉由星辰辨认方位以方便上岸,所以许渊渟才会在甲板上再三耳提面命,一旦落水,不能慌张,必须找准方位,找到活路,但这无损在冬夜水战的危险,尤其是这样一个阴暗无星的夜晚,苗子义想起金州船战,对那场大败余悸犹存。

哗啦啦的水声荡漾著,这次出发前,百来艘大小战船包括他这艘五牙战船都熄灭了灯火,只在船尾掛油灯指引方向,让队伍不会走散。位在正中的当然是他这艘大船,船尾掛了三盏灯,围绕著大船有三十几艘蒙冲分作两圈,更外围则是七十余艘斗舰跟数十艘从码头调来的小船,由召集来的船夫划桨,上面坐著隨时准备攀船的精锐弟子。除了主战船,其他船只没悬掛任何旗帜,计韶光担心太多旗帜会干扰主船发號施令,这里河面比金州窄,还是乾净点好。

风声在耳旁呼啸,苗子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拉紧外衣。

三峡帮队伍果然精锐,向窗外望去,船尾的油灯整齐罗列,仅凭前灯指引,他们就能保持阵形不变。襄阳帮弟子虽然是武当少数有能力打仗的队伍,但不免沾染武当习性,比三峡帮差了一筹。

许渊渟站在战船前端,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犹如插在地上的鱼叉般笔直,没有半点年逾古稀老態龙钟的模样。这老头早摁不住性子,唐门船队还没入境,他就嚷著要驱赶对方,沈玉倾下令不可妄动,他才摁住这股莽劲,著实比年轻人还血气方刚。

其实华山走的路线就是谢孤白走过的,当初谢孤白借道武当,循汉水偷袭汉中,而今华山从汉中反过来袭击青城,现在夹万似的战局也跟巴中战局相似。

逆水不利,夜袭是个办法,可以更快摸近,等灯火引起注意时就已经准备交战了,这几日带著绵绵细雪的阴暗天色更適合夜袭。

作为长江上的走私惯犯,苗子义对襄江、渝水的漕运很清楚。唐门的江儼船队以前是由一个叫唐瑞的领军,他是唐门水路总统领,这支队伍比三峡帮略逊一筹,若他们本事更好,那渝水的漕运生意也不会由三峡帮独占。

唐门船队占据上游,地利、风向都占优,所以要靠近他们。苗子义转动舵轮,旗手举起油灯打信號。

敌人的灯火越来越亮,船身轮廓已清晰可见,料想已察觉到己方了。

“擂鼓!”许渊渟举刀大喊。

“咚咚咚”!鼓声此起彼落,隨即逐渐统一,压过风声,压过水声,变成迴荡在天地间的一声声响雷,掩盖住两岸惊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大批惊鸟冲向天际,隱没在暗沉的乌云间。

號声响起。“亮火!”许渊渟大喊。这老头真气充沛,喊声竟能在短距离內压过鼓声,让大船上的弟子听得清晰。五牙战船亮起灯火,其他船只跟著亮起灯火,一时间,黑暗里出现一片模糊亮光。苗子义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像突然出现这么多船,还有这慑人的鼓声,一定能让对手大受震撼,让他们混乱。

“现在!”许渊渟大喝,“烧他娘的!大伙,今晚趁夜烤鱼!”

鼓声吵杂混乱,苗子义想捂住耳朵,可惜他有两只耳朵,却只剩一只手。接著,他看到火箭在天空飞翔,像流星雨,又像坠落的烟花,有火光燃起,也不知道是谁的船著火了。

鼓声渐弱,细微的喊杀声夹杂在鼓声中。“你还好吧?”计韶光走入舵房,“保持队形。”

苗子义手上满是汗水:“我们是逆流,为什么不用铁索绑住船只?”

“是谢先生的指示。”计韶光道,“他担心唐门用火攻,要我们儘量分散船队,说唐门一定作好了应战准备。”

“没这么容易火攻。”苗子义道,“连环船怕火,可这毕竟是河里,水多了去,铁索相连可以扛住水流相互支援,我觉得弊大於利。”

“你还没升堂主,不用急著发號施令。”计韶光瞭望远方,“虽然我不喜欢谢堂主,他手段激烈,太多奇谋诡计跟异想天开,不把百姓当人看,但他確实才智过人,能洞烛机先,我会听他的告诫。”

“那你有听他的每一个建议吗?”老实说,虽然明白青城想速战速决,但苗子义总觉得这场决战太仓促,但他也能理解,毕竟这么適合夜袭的天气不会常有,“他有没有说过唐门会做什么准备?有说到可以夜袭吗?”

“我不是他的应声虫。”计韶光摇头,“谁知道唐门有什么准备?真知道了,这仗就十拿九稳了。谢先生只说要我小心谨慎。”

“河面上一望无际,没办法埋伏,除非他们预料到我们要夜袭。”说到这,苗子义忽觉不安,又想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谁能预料今晚乌云蔽月,敌军夜袭?

“也可能要小心他们的毒箭,还有其他毒物,总之,谨慎为上。”

杀声越来越清晰,火箭在空中飞舞,船只碰撞的声音越是往前越是响亮,这表示这艘大船离战场中心越来越近。他们要找到敌方的主船,然后交战,最好能將对方船只击沉,或者斩杀大將,唐瑞可能是对方的领军,肯定会有高手保护。

“目前为止还顺利吗?”苗子义问。

“我不知道。”计韶光回答,“我跟你一样,除了著火的船只,其他地方看著一片漆黑,没法分辨著火的是我们的船还是他们的船。”

“要是沈望之在就好了,他去了哪里?”苗子义问,“封赏的时候我没听到他名字。”

“不知道,最好別回来了。”

擂鼓声逐渐停歇,杀声终於盖过鼓声,计韶光仍看著远方。火光交错,越来越多的火焰燃起,有些东西已能看清,但没有火光的地方依然一片漆黑,到底有没有占到优势只有天亮才能清楚。

“还有多久天亮?”计韶光问。

“不到半个时辰。”苗子义回答。

“你船队带得很好,说好天亮前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

“废话,我带的船若是约定好子时三刻到,那就是子时三刻到,相差不会超过一盏茶工夫。”

苗子义心想,走私这档事,误了时辰,僱主就以为你出事了,为求自保会马上离开,因此船家不能迟到。至於早到,那只会增加暴露被抓的风险。

杀声震天,周围漂著许多著火的船只,像无头苍蝇,有的撞向其他船只,更多的是顺著水流漂下,在江中打横,不住旋转,著火的人一个个从船上跃下,找寻其他船只,大多数是唐门的人。

“我们应该占优。”苗子义心跳很快,“著火的大都是唐门船只。”

“敌船来了!”许渊渟大喊,“是蒙冲!床弩预备,扬起拍竿!”

巨大的拍杆在船两侧高高扬起,宛如张开没有羽毛的翅膀,隨即重重落下,战船晃了一下。

“打中了?”

“嗯。”计韶光回答,过了会又不確定地道,“应该是。”

拍竿再次高举。

苗子义又想起金州水战,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战阵中。远方船影渐渐清晰,鱼肚白正在泛起,近处能看见蒙衝撞上敌人船只,唐门弟子纷纷落水,快战队的船只经过,將敌人一一戳死。

江面作战,凶险莫甚。

“天亮了。”苗子义越来越紧张,目前看来,己方似乎占据优势。

“快找对方主船!”

那艘大船显眼到只需要微光就可以看清,也是一艘楼船。“撞过去!”许渊渟大喊。

“贼人上船了!”有人喊道。

数条鉤索攀上战船边缘,大部分唐门弟子都被砍落水,少数轻功较好的快速攀上船只,功夫好的正在船沿与青城弟子交战。许渊渟飞身而起,他年逾七旬,身法却还有壮年的矫健。“我操你娘的傻白鱼!”他一声爆喝,將目標一刀斩成两段。

“天亮了!”苗子义终於看清了,不由得大惊。

他看到的几乎都是青城弟子占据优势,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获全胜!

唐门船队被打乱,大批唐门弟子在哀嚎中落水,被快战队逐一杀害,河面上都是血,大量的血,唐门的血。敌人的主战船正在鬆动,他们若想逃,同样是逆流。

三峡帮的弟子巧妙地调整蒙冲方向,用己方坚硬的船头撞击对方船身,让对方的船只翻覆。三五艘斗舰的弓箭准確而有效地集中射向目標,让唐门弟子避无可避,而唐门反击的箭矢很容易被船上的女墙挡住。

唐门队伍正陷入混乱,奇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许渊渟哈哈大笑,高声大喊:“一只手的,別愣著,直取敌首!”苗子义大喜过望,转动船舵调整方向,冲向唐门战船。

大批蒙衝来袭,多数被三峡帮船只拦住,他们跳上对方的船,短兵相接,三峡帮训练有素,优势明显,总能以两到三艘的优势兵力压制对方一艘小船,將对方砍杀或驱赶入河。河面上飘满唐门弟子,尸体不论,还活著的纷纷潜入水中躲避青城快战船上刺来的长矛。

十余艘蒙冲避开了夹击冲向五牙战船,不是被三弓床弩射穿,就是被拍杆击沉,上了船的唐门弟子也不敌船上青城弟子。

船战最凶险之处,在於避无可避。

与大战船相距不过三百丈,计韶光掏出判官笔准备应战。“许帮主!”计韶光喊道,“准备上船杀敌!”

“好!”老人的回应十分豪迈。

被击溃的唐门船只正在四散,训练有素的青城船队朝著唐门战船驶去,准备攻取主船。

“我们的船是不是太集中了?”苗子义指著前方问道。计韶光看向河面,確实,迅速击溃唐门让许多船只都朝著主船前进。

“打旗號,下令让船只分散!攻打主船不用这么多船只,徒增损失!”

“让大船打大船!”许渊渟大笑。

隨著计韶光吩咐,船只逐渐散开,苗子义瞧见前方二十余艘斗舰衝来,上面只有五六名弟子,个个蒙面,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火船。

“小心火船!”

数十艘蒙衝上前拦住火船。果不其然,船只未交,船上弟子举起火把往船舱里一点,浓烟迅速冒起,飞快扩散,顺著北风飘来,苗子义很快就闻到一股硫磺的焦味。

“將他们拦下!”计韶光运起內力高喊,忽地察觉自己的声音並不如预期中响亮,定睛望去,只见靠近火船的弟子纷纷落水,连自己也觉得头晕目眩,脑中一片混沌。

如坠五里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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