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衍举掌欲发,古尔导师抬起无力的眼皮,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瞅著他。

杨衍的掌凝在了半空。

“神子为什么不做你觉得正確的事?”古尔导师发问。

“我明兄弟呢?!”杨衍怒瞪著眼,“不要说出让我愤怒的答案!”

“应该回关內了。”古尔导师道,“我说五大巴都不欢迎他。”

“真的?他没事?”杨衍將信將疑。

“他武功很好,狄昂也没法杀他,我不想冒著泄漏计划的风险让太多人协助,知道的人越多,计划就越容易失败,但我还是低估了他。”古尔道,“他走了,希望他不会再回来。神子不能让人左右你的行为,包括我在內。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就是在左右我的行为!”杨衍怒喝,“你在控制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变掌为抓,將古尔轻飘飘的身子提起,只要掷出,古尔就会像花瓶一样碎裂。

“为了让神子专心。”古尔回答,“让神子不至於重蹈萨尔哈金在红霞关的覆辙,並不是每位神子都有狂风原之围那样的好运。”

“那明兄弟呢?”杨衍怒吼,“为什么逼走他?!”

“对神子而言,战场上没有比李景风更危险的敌人,平时则没有比明不详更能左右神子的人。”古尔道,“神子以为他在帮你?不,他只是在看著你。”

“你在胡说什么?!”

“他在看著你,像我一样,他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著每一个人。”古尔道,“他只是在看,偶尔拨弄,没有感情,这样的人得到神子完全的信任,左右神子的想法,对你而言,这跟在战场上遇到李景风一样危险。”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试想你看著一群蚂蚁觅食,看著它们搬运腐烂的果实回巢,看著他们被野兽不经意间踩踏,你会好奇地將一只蚂蚁引上水塘中的落叶,看它无助挣扎,又或者帮助一只落单的孤蚁回巢。

“那些行为算不上善,也不是恶,只是好奇。他只是因为好奇而引导你们,这就是明不详,无求亦无得,无喜亦无悲,无怒亦无惧。”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杨衍咆哮,“你知道他们救过我几次吗?你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吗?一百个你也比不上景风和明兄弟一根汗毛,比不上!你不能永远控制我!”

“我不会了。神子可以动手,可以不让我上圣山。”古尔两只眼睛分看两个方向,但一般的坚定不移。

杨衍想杀了古尔,如果是在五天前的山洞里,愤怒的他必会杀死古尔,但此刻他手上拎著轻飘飘的古尔,这么轻……大病之后,原本便清瘦的古尔更瘦了,瘦得像张纸片。

古尔对他的好,对他的提携和照顾,为他铺下的路,哪怕曾经为敌,曾经仇视,他都不能不去想,这是继爷爷、玄虚和彭老丐父子后对他最好的长辈,杨衍知道古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他。

“你知不知道……”杨衍眼眶一红,想起在山洞外醒来时,“景风拖著断腿把我送出山洞,他那时都断了一条腿了……他就这么拉著我,將我拉到安全的地方,地板上被他拖出好长一条血跡……我砍断他一条腿,他快疼死了,引燃炸药前还是先救我,忍著疼痛救我!”杨衍擦去眼泪,哽咽著,“如果不是神卷护体,不是我醒得及时,他已经死了!带著那一山洞的攻城器械一起没了!”

一想到李景风差点就这样没了,杨衍更感恐惧,他高声怒吼:“如果不是他,我也早死了!”

“他不是救你,神子。”古尔道,“今天换作是別人,他也会救,只是那个人刚好是你。而如果你不是让他觉得值得被救的人,如果你是云梯、投石车,是那些攻城器具,他也会牺牲性命毁了你。”

杨衍哑然,他知道古尔说得对,古尔跟明兄弟一样,总是对的。

“唯有我,神子。”古尔道,“你知道我是对的,即便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

杨衍瞥了眼身旁的狄昂,后者身上还有明兄弟留下的伤,他將古尔重重扔回床上,转身一掌击在狄昂胸口。狄昂闷哼一声退开四五步,一股热流涌上,只能咬牙苦撑。

“我才是你的神子!”杨衍怒吼,“再有一次,你执行不是我给你的命令,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再见你,不会再受你摆布!”杨衍回头看向床上的古尔,“永远不会!”

杨衍大踏步离开古尔导师的庄园,回到神思楼。进了房间,娜蒂亚见著他一去好几天,回来时怒气冲冲,两眼通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操他娘的一堆破事!”杨衍紧紧抱住娜蒂亚,放声大哭。

之后一切如常,奈布巴都照常运转,孔萧每日匯报流民营的进展,接受其他巴都的朝贡和筹备杨衍的婚事。杨衍不敢去看李景风,一次也不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砍断兄弟一条腿的愧疚,每当他想起山洞里那触目惊心的血跡,想到李景风是怎么忍著疼痛,背负著自认为的责任,却依然选择先救他再引爆炸药,那份愧疚就更深更重。

他派人严密保护地牢,免得再生意外。

“就算景风恨我也好。”杨衍想著,自己绝不要在战场上遇见景风。直至此刻,他彷佛还能听见那一刀落下时景风的惨叫声,扎根在他心底,那会是未来无数个夜晚令他辗转难眠的愧疚。

李景风慢慢安静下来,疼痛还是剧烈,但等接受现实后,要忍受的就只有剧烈的疼痛了。他呻吟著:“放开我的手,放开……”察觉到他不再反抗的侍卫將手放开,李景风大口喘著气,等大夫上完药。

大夫走了,牢门再度关起。东西呢?李景风伸手入怀,摸著了那本名册。

好险,还在,杨兄弟没搜我身……李景风心头一松,又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景风昏昏沉沉,身子忽冷忽热。他想起在饶刀山寨时也是这般,那时伤得也很重,但没有这么好的药跟大夫。在这里,只要他醒著,隨时隨地都有三个大夫轮流进来为他把脉,调製汤药。

等身子稍稍好点,能够冷静思考时,李景风趁夜取出名册,对照名册用指甲在地上刻下几个名字。不需要刻得很深,浅浅的痕跡,自己能认出就好。

古尔会把一切交接给杨衍,李景风想,杨兄弟隨时可能发现名册失窃。他必须记住最重要的几个名字,他得將头前那几个名字刻在地上,好让自己记牢。

眼——萨神之视,这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李景风想起三爷跟大哥都曾对他说过,老眼是关內火苗子的头领,这本名册上竟然没记载那个最重要的名字。

想来也是,他是古尔的亲信,古尔认得他,不需要將他列册。

张唯——於福,居崆峒。李景风写到第二个名字就直冒冷汗,他知道这个於福,金不错总兵麾下的一名掌旗,火苗子已经钻营如此之深了……

他一连刻了十几个名字,食指指甲碎裂,迸出血来。指尖的疼痛远不如腿上的疼痛,他换了中指,然后又换拇指,右手五指用完就换左手,地面写完就写在靠近地面的墙边。

“我要见神子。”到了早上,李景风对大夫说,“神子不能永远不见我。”

“我们只是医生。”大夫哭丧著脸,“您別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我知道神子一定每天召见你们询问我的伤势,他一定会问我说了什么。”李景风很清楚杨衍的性子,“帮我传话说我要见他。”

然而杨衍没来。

“神子日理万机,今天没空召见我们。”

李景风知道这是谎话,哪怕杨衍在前线打仗,也会派人日夜兼程传送自己的消息到前线。

到了第七天,杨衍依然没来过,反倒是大夫搜走了他身上的名册,看来杨衍已经开始接收古尔的一切,包含私人物品。仔细想想,古尔或许早就发现名册失踪,对自己起疑,才等待恰当的时机安排了这一切,不仅利用自己去攻打瓦尔特巴都,或许……古尔也想在杀自己之前给自己一个“改过”的机会?

只怪当时太相信杨兄弟会跟自己回关內报仇,觉得这事即便被戳破,杨兄弟也不会为难自己,因此太不谨慎。

“帮我传一句话。”李景风知道杨衍不会来见他,“问他记得在武当大牢那时吗。”

“我在干跟师父一样的事。”杨衍明白李景风的意思。武当山上,他刺杀严非锡不成,玄虚將他关入牢中,要等严非锡死后才肯將他放出,玄虚觉得那是为他好,而他却愤怒得想把世间一切都撕碎。

明明知道这会让景风痛苦,却还自以为是,以为只要关住景风,等自己一统九大家再將他放出,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师父是为我好。”杨衍低著头,努力找寻理由。师父做错了,但他是为我好,我也是为你好,寧愿做错,寧愿你恨我。

波图曾对他说过,执政者需要有被痛恨的勇气才能办好事情,可他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骗子,是在自欺欺人。

婚事在筹办中,整个奈布巴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队长身子好了。”大夫道,“伤口癒合良好,只要时刻注意,没有性命危险。”

“他说了什么?”

“他希望神子將剑还给他。”

“他要剑做什么?他现在……”杨衍说不下去,感到口乾舌燥。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

第二天一早,杨衍派人將初衷送到牢房。

“他今天又说了什么?”

“李队长用剑鞘撑著身体,单脚站立练剑,我们劝他这样危险,他身体才刚好,撑不住的。”

杨衍心中一跳。

“他让我们传话给神子,说……说『杨兄弟,等我把功夫练得更好了,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滚出去!”杨衍嘶声大吼,嚇得三名大夫连滚带爬出了门去。

“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脾气?”娜蒂亚在门外都听见了杨衍的吼声。

杨衍趴在石桌上,痛哭失声。

</body></html>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