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id="heading_id_2">第2章 独木难支</h3>

长廊尽头传来轻微的金属刮擦声,隨即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景风支著初衷不住喘息,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摔倒了,失去一条腿远比料想中更糟糕。

初时,他身体稍好,没等伤口復原就顶著高烧单足站立,他以为这不难,毕竟每个习武的人都必须练习金鸡独立式,接著才知道身体平衡会因为失去那条腿而改变,他必须重新习惯。他试著单足跳跃,虚弱跟剧痛让这跟小孩学步一样难,每跳一步都要花极大的力气重新取得平衡。他试著越跳越快,不住摔倒又爬起,原本以他的武功,即便摔倒也不至於受伤,但发烧让他反应迟钝,加上摔的次数实在太多,小伤逐渐累积成遍布全身的瘀伤。

看到他的伤势与伤腿断口处渗出的血,大夫立刻知道他做了什么,三名御医跪著哀求:“李队长,请您好好休息,我们一家老小都仰赖您的平安啊……”

名叫巴斯达的御医苦苦相劝:“现在正是伤口癒合的时候,您得多休息,等伤口好些再练习用拐杖走路。要是落下毛病,后患无穷。”

李景风没停止练习,但特別注意別再受伤,他从更基础的靠墙开始,慢慢用手扶著墙小心谨慎地练习站立,靠著洗髓经內力、习武锻炼出的强健体质和每天至少三个时辰的练习,半个月后,隨著高烧退去、体力渐復,他已经能勉强单足站立,还能绕著牢房跳一圈而不跌倒。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根拐杖。杨衍將初衷归还后,李景风用剑鞘当拐杖,有点不趁手,勉强能站稳和跛足走动,但也仅止於此。初衷剑鞘虽长,当拐杖用还是太短,他试著用左手支著剑鞘,右手挥剑。初衷改成重剑后讲究势大力沉,简单挥剑还行,一用力身子立刻失衡,想变招,沉重的初衷就会带著他摔倒。

他挥剑的力道还不到原本的三成,剑法只剩下软弱的直刺跟砍劈,別说龙城九令跟闪躲功夫了,李景风心下惻然。现在的自己甚至比当年刚离开崆峒时还弱,还能站著,但也就只能站著,与残废无异,他必须花更多功夫去习惯少了一条腿带来的不便。

就当一切重来吧,不过就是少了一条腿罢了,李景风安慰自己。一定要把武功练回来,而且要练得更好。他不想让小妹心疼,小妹一定会很难过,还会生气,他得跟小妹解释说別担心,只是少了一条腿,现在我功夫比以前更好,也別怪杨兄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谁也收不住,我若失手,也可能杀了他。

把功夫练回来——每回摔倒,李景风都想著同样的事。要让杨兄弟相信自己能帮他报仇。杨兄弟一定会来看他,只要让杨兄弟看到他武功更好了,就可能回心转意。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除此以外,他还能抱持什么念想?恨吗?每当李景风摔倒在地,他就提醒自己不要恨杨兄弟,这是自己选的路,也是杨兄弟选的路,各自承担后果而已。

约莫一个多月后,李景风左腿伤口渐愈。御医巴斯达拆下药布,用清水轻轻洗去金创药,见伤口已无流血与渗液,喜道:“李队长,您的腿终於开始痊癒了。神子保佑,伤口表面已经癒合。”

“这样就算好了吗?”李景风问。

“才刚开始,完全恢復至少要一年。”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三名御医已经知道这李队长虽然不听医嘱,但不会为难他们,且平易近人,半点脾气也不会发在他们身上,於是说话渐渐不那么谨小慎微。当然,作为大夫,除非说实话会害死自己,否则对病人还是有话直说更好。

巴斯达道:“我知道您一直在练习行走跟练武,但这太莽撞了,您还需要休养很久。”

“我想早点恢復正常。”李景风道。

“李队长……”巴斯达迟疑著。

“想说什么就说吧。”

“您断了一条腿。”巴斯达囁嚅道,“永远不可能正常。”

李景风默然不语,许久才道:“那就儘量正常。”

第二天,巴斯达与另两名御医带来一根用精钢与木头打造的拐杖。“这是神子赐给您的拐杖,您可以用它辅助行走。”巴斯达恭敬地將拐杖捧至李景风面前。

李景风拿起拐杖嗅了嗅,崭新的漆味混合著木香。拐杖打磨得相当平整,尖端包著精钢,铁製的部分用料实在,摸著有些沉。

“这拐杖几天前就做好了,神子怕您心急耽误养伤,所以等您伤口好了才送来。这是用苏玛巴都进贡的桃心木打造的,是从蛮族那儿购来的木头,价值几乎跟等重的银子相当,坚固,不怕虫蛀,神子找了巴都最好的匠人製作,亲自监看,哪怕一根钉子打错了都要求锯掉重来。我们都没想到神子的智慧如此深邃,听说他对木工也是信手拈来。”

李景风左手拄著拐杖撑起身来,高度合適,极为称手。“李队长,您用错手了。”巴斯达连忙纠正,“拐杖必须跟完好的腿同侧,它是用来分担好的那条腿上的力气,而不是用来代替另一条腿。”李景风还真不知道拐杖要与正常足同侧,仔细想想,副掌確实是这样用的,这样说来,自己用剑鞘当拐杖的方式就错了,难怪事半功倍。

“我要用左手撑拐杖。”他惯用右手,如果用右手撑拐杖,左手就无法用剑,虽然支撑同侧能减轻右腿的负担,但左侧的腾挪肯定更慢。

他可以少一只手,但必须要像有两条腿一样移动。

“这样对您的腿脚负担太大了。”

“我武功没那么糟。”李景风笑了笑,“没办法平衡不代表我用一条腿撑不住身体。”

“呃,如果……我是说,假如……”巴斯达欲言又止,“假如神子问起……”

“我会说是我的主意。”李景风道,“你们以后不用每天过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三五天来一次就好。”

三名御医不知是哪里惹李景风不快,忙道:“李队长,这话不能传到神子耳中……”

“跟神子说是我说的。这些日子多谢了,我好多了,祭司院还有其他病人需要大夫吧?”

三名御医如蒙大赦,连忙称是,这阵子照顾李景风著实把他们嚇坏了。

“以后我发生什么事都跟你们无关。”李景风挥挥手,用右腿支撑著起身,拿拐杖指著三名御医,自觉颇有诸葛然那味儿,“你们走吧。”

有了拐杖辅助,李景风又开始练剑,虽然稳了些,但使起剑来仍是跌跌撞撞,更別提变招出招。慢慢来,要把武功拾回来只能不断练习,李景风安慰自己。

狱中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事好做,他每日除了练剑就是练功,要不就是冥想,把过去几场生死大战中的不足之处在脑中过一遍,想像如何出招变招才更妥帖,以及断足的情况下该怎么闯过那些难关。

又过了几日,他正练剑,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李队长!”来人是哈克,身后跟著巴尔德。

“你怎么惹怒神子了?”哈克看著李景风的左腿,很快將目光移开,神色间很是不忍,“我一直在处理流民的事,神子派我说服那些不愿归顺的流民,这两天才回巴都。你的事我早听巴尔德说了,一直想来看你,又怕神子生气……”

“没关係。”李景风拄著拐杖挥剑。这一剑用了五成真力,手腕一抖,转刺为挑,雄沉的力道將身子带歪,他脚下踉蹌,险些摔倒。

“要不要换把轻一点的兵器?马上弯刀跟长枪一样能杀人。”哈克问。

“我习惯使这把剑了。”李景风笑了笑,將初衷搁在墙边,问,“你是来探望我,还是来替神子打听事情的?”

“神子派我来照顾你。”哈克搔了搔头,“我现在是流兵营大队长,不负责打仗,只负责管理輜重跟管人,流民们比较愿意相信流民。对了,我快有第二个孩子了。”

“恭喜。”李景风笑道,“可惜我没礼物能送你。”

“李队长,只要跟神子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神子非常善良,他人很好,塔克跟古尔导师以前都跟他作对,他还是原谅他们了。”

“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一定是你得罪了神子,不然神子不会把你关起来。”

左腿很疼,李景风缓缓坐下,道:“我跟神子的事一时说不清。”

“你需要什么?神子说,任何要求都能答应。”

“我想出去。”李景风道,“跟神子说,我没怪他,请用我对待他的方式对待我,请他尊重我。”

“你怎么敢怪罪神子?”巴尔德涨红著脸,对他而言,神子就是天,“神子对你够好了,他只是略施薄惩,你就心怀不满,说出这种忤逆的话!”

李景风也不与他爭执,只道:“除了离开,我没什么想要的。”顿了顿接著道,“也可以请神子来见我,让我直接跟他说。他难道想一直躲著我?”

“你竟敢说神子躲著你!”巴尔德又要发作,哈克连忙將他拦住,问道:“李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李景风道:“这房间太小,不方便练功。”

“为什么还要练功?”哈克不解,“你的腿……虽然在马上还能作战,但是……神子会满足你一切要求,只要你跟神子道歉,你不需要再上战场,他会照顾你。”他始终认为李景风只是跟神子吵架,神子性子暴躁,不小心砍断了李景风的腿。

李景风摇头,问了些杨衍的事,之后便道:“我没別的要求了。”

哈克嘆了口气,道:“我会时常来看你。想吃什么用什么,跟狱卒吩咐一声就好。”

隔日,哈克带来几名工匠,乒乒砰砰將挨著的牢房墙都砸了,八名侍卫搬来些家具,有温软的床铺,精致的灯台与香油,还有雕饰漂亮的桌椅,半天不到,牢房就被布置得跟一般居室无异。

杨衍还派来了两个下人伺候,李景风不想有人盯著自己,让哈克將人带走。杨衍始终没来,知道他打定主意不见自己,想著自己不知多久才能被放出,李景风不禁想,跟沈未辰约定的三年期限將至,若是自己回不去,她以为自己死了,该有多难过?他不担心自己,却怕沈未辰伤心,不由得焦急起来,辗转反侧。

左腿很疼,疼痛像是不会消退了,即便大夫告诉他伤口已经癒合,依然疼痛不已。他起身,在火光下看著肿胀的暗红色伤疤,伸手抚摸伤口,感到一阵刺痛,但跟那种如影隨形的痛感不一样。那经常发作,有时会疼得像是刚断了腿似的,他抱著腿不住呻吟,整夜在床上翻滚,彻夜难眠。

守卫听到呻吟声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叫来御医为他检查。“你说腿还会疼?”御医巴斯达轻轻触碰李景风失去半截的小腿。

“有时像针扎,有时又像火烤。”李景风问,“伤口应该已经好了,难道是里头烂了?”

“並不是,您的伤势已经痊癒,肿胀正在消退。”巴斯达说道,“这是您的灵魂在呻吟。”

“灵魂?”李景风听过这词许多次,灵魂就像是魂魄,但又有些微不同。

“萨神创造万物时,给了每个活物灵魂,肉体是虚的,灵魂是不灭的。灵魂必须依附肉体才能行动,不能动的物没有灵魂,就像木石之类。死亡是灵魂回归萨神的怀抱,这就是活人能动而死人不能动的原因。”

“灵魂是一体的,您腿上的灵魂失去肉体依附,於是感到痛苦,您的疼痛来自灵魂。”

“有办法治好吗?”李景风问,“时常发作,疼得像是刚断一样。”他並不是夸大,好几次他差点疼到想砍掉这条腿。

“灵魂的悲鸣不是药草能治疗的,但肉体可以。”巴斯达道,“您可以按摩小腿,会有帮助。”

“我试过了,帮助不大。”

“那就只能诵念衍那婆多经,安抚失去肉体的灵魂了。”巴斯达低著头答得心虚,“时间久了,灵魂的躁动自会平息。”

“需要多久?”

“不一定,有时很快,几个月就好也是有的。”

“意思是可能会疼一辈子?”

巴斯达只答道:“大多都会好。”又道,“我开些安神方子,应该会有帮助。”

李景风默然不语,他感觉小腿又开始疼了,彷佛它还存在似的。

杨衍紧皱著眉头听著巴斯达的回报。

“老实跟我说,那有多疼?”

“据说就像刚断时那么疼。”巴斯达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可能是夸大,病人总会夸大自己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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