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no"?><!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xmlns=" 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h3 id="heading_id_2">第5章 只凤孤凰</h3>
李景风正擦拭著灯笼。掌柜的把这两串灯笼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是老福居馆的辉煌,新驰道还没开的时节,去往青城的商客在城外能住上的最好的客栈就是福居馆了。
李景风没经歷过那时节,新驰道开通时他还没出生,但他记得易安镇確实越来越冷清,有些家底的邻居都搬去了邻镇,要不就得到新驰道上搭棚营生。娘说,易安镇没了,驰道上会有新的城镇,但那要等许多年。一村衰败,另一村就有了,改朝换代也是这么回事。
村里人少了,感情反倒厚了,乡里间总是相互探问,问得最多的是打算几时搬走。但人恋故土,哪怕只隔著二十几里也不愿轻易搬离。
掌柜的人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隔三岔五会把快坏了又卖不出去的存粮便宜卖给街坊,知道李景风家贫,他多给了些折扣,还不忘叨念自己亏了不少。娘病重那些时日,掌柜的送了好些熬汤用的老薑、红枣、枸杞,还有两回下足血本,进城时特地买了当归跟银耳,虽然只小小一包,李景风还是很承他的情。
两串灯笼掛得很高,李景风趴在梯子上,用鸡毛掸扫灰,忽听掌柜的喊道:“有客人来啦!”李景风低头望去,来人背著把刀,刀鞘漆黑,瞧著跟杨兄弟的野火有些像,只是野火更窄。
对了,杨兄弟呢,他去哪了?李景风心头隱隱觉得不对,爬下楼梯,正要上前招呼客人,忽地想起什么,慌张大喊:“掌柜的快逃,他是坏人!”
黑衣人挥刀砍来,李景风矮身避过,忽又起了个念想:我学过武功,我跟著三爷学过武功,我不怕他,能打跑他,这次掌柜的不会死啦!
一念既起,他正要起身接招,可不知怎地行动迟缓,尤其脚步迟滯,动作跟不上念头,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我怎么糊涂了,这时候我还没学会武功呢,怎么打得过夜榜杀手?再说了,要是打跑了他,小妹不来救我,我又要怎么认识小妹?
被砍死事小,识不得沈未辰事大,李景风抓起板凳胡敲乱砸挡住杀手,见掌柜的奔出门外,心想:这次掌柜的总算没事了,也算两全。他不敢再与杀手纠缠,慌忙向门口奔去,杀手从后追上。
忽听马蹄声响,李景风心下大安,远远望见马匹急奔而来,马上丽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沈未辰?可又起了疑心:不是该先见著大哥二哥吗?
他正要大喊救命,却喘不过气来,张口无声,沈未辰只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策马而过,未再流连,李景风心下大急。这一耽搁,杀手挥刀砍来,李景风腿脚剧痛,摔倒在地,捂著腿大喊:“小妹!”这一声直把他从梦中惊醒,左腿剧痛难忍。
他不是第一次梦到福居馆的往事了,刚离开青城加入铁剑银卫那两年,他做这噩梦超过十次,每次都在李追刀刃临身或沈未辰来救他时戛然而止。还有一次是梦到了沈玉倾拔剑相助。福居馆是他一生的转捩点,不仅因此结识了沈玉倾兄妹与谢孤白,也从此踏入江湖,当日的惊心动魄与初见沈未辰的惊艷令他终身难忘。
自从杀了李追,他就很少梦到福居馆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梦到那段往事,是太过思念小妹?
梦是假的,痛却是真的。恢復练武后,他拄著拐杖练习纵跃,想找回以往的身法。像是不断提醒他成了残废似的,他练功越勤,断肢的疼痛就越剧烈,让他频繁从睡梦中疼醒。
李景风咬紧牙关轻轻按摩残肢,忍耐著不叫出声,静静等疼痛舒缓。
一大早,哈克便领著十余名僕从鱼贯而入,打从被囚之后,监牢里第一次来这么多人。这些人收拾桌子,铺上金色与红色的毛绒软布,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传来,烤猪、全鸡、蹄膀、鱼羹、一壶烧刀子,还有出关以来第一次见著的女儿红。碗盘俱是红漆镶金,还配了一双金漆红筷。
“您怎么了?脸色不好。”哈克见李景风神色不对,关心询问。
“今天疼得比较厉害。”李景风隨口答道,又问,“这早餐也太丰盛了吧?”
“今天是神子的婚礼。”哈克脸上洋溢著喜悦之情。
“我日子过糊涂了。”李景风道,“代我恭喜神子,祝他与娜蒂亚百年好合。”
“您是不是还在生神子的气?”哈克试探著问。
杨衍从没对娜蒂亚之外的人说起他跟李景风爭执的原因,只知道他跟李景风出一趟远门就带著重伤的李景风回来,说是囚禁却又礼遇备至,哈克不敢多问。这大半年来与李景风相处,他很喜欢李景风,知道李景风温和仁厚,不是嘴硬的性格,想来想去得出个结论,那就是李景风气神子砍断他的腿,所以死不认错,两人才会僵持至今。
“我?生气?”李景风一愣,笑著摇头,“为什么这么问?我说过我不恨神子。”
“真不生气?神子砍断您一条腿,虽然这是神子降下的处罚,可又不像……感觉神子一点都没有想处罚您的意思,好像还很愧疚……唉,我搞不懂,但我想您应该恨神子吧,塔克跟汪其乐就很恨神子。我不信世上有这么宽宏大量的人,除了神子,因为他是萨神派来看顾我们的,他做的一切,无论赏罚,都是依循萨神的指示,包括宽恕。”
“或许有点生气。”李景风又想起杨衍用去无悔射自己的事,隨即摇头,“但我现在这样,生气又有什么用?”
这几年的歷练让李景风早就明白咆哮和愤怒不能改变什么,只有冷静务实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武功越高,本事越大,他就越心平气和。他不想咒骂杨衍,也不可能靠咒骂就让杨衍放他走,他问哈克:“你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事?”
“我真不知道神子跟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克搔搔头,“我觉得他很希望您参加他的婚礼,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您参加。您只剩……我是说,您又没办法逃走,就算生气,也该用道歉当作给神子的贺礼,神子一定会比收到任何宝物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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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风心下一沉,杨衍寧愿不让自己参加婚礼也不见自己,那就是铁了心,要离开这牢笼就更难了。
“李队长,这些菜是神子特地为您准备的,是从巴都最好的汉菜馆买来的。”
李景风笑道:“奈布巴都只有一家汉菜馆,富食堂的汉菜也不地道。”
“还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好,我下午要参加神子的婚礼,可能没法再来看您。”哈克嘆了口气, “我觉得您不在场会是神子一生的遗憾。”
李景风本来还抱著一丝希望,相信杨衍早晚会想通,现在看来这希望越发渺茫了。自己会被关多久?三年,五年,七年?小妹呢?小妹还在等自己回去……一想到这,李景风就不由得黯然心痛。
得想办法离开。李景风想过以自尽或绝食的方式逼杨衍就范,但当时他还指望能说服杨衍改变主意,想再跟杨兄弟好好谈一谈,且以杨兄弟的执拗性子,若自己以死相逼不成,看管定然更加严密,到时想逃出去就更难了。再说了,自己那时还没熟记火苗子名册,且重伤残废,就算有办法逃出牢狱,也逃不出戒备森严的祭司院。
李景风望向桌上佳肴,不是祭司院的餐具,估计是自外带进来的。他將全鸡放到盛著蹄膀的大碗上,倒过盘子,沉思片刻,用指甲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个丰字,打了个勾。
崆峒应该还有死间在奈布巴都,多半会去这汉菜馆……李景风知道被发现的机会渺茫,死间人数稀少,进祭司院救人更难,反而可能害他们暴露身份,一念及此,又想抹掉盘上痕跡,犹豫许久,终究留下。
这记號被死间发现已是极难,如果真被发现,就是机会,他得相信同伴。就算没人发现,李景风也知道还有个人会来找他,他有种感觉,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跟杨兄弟。
李景风左手撑起拐杖,右手重提初衷,至少得拾回以前的五成功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等到机会来临时,成了救他的人的拖累。
不知道小妹怎样了,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
这几个月,沈未辰几乎每天都在想著景风,想他关外之行如此凶险,盗取关外奸细名册的任务多么艰难,不由得为他担忧,又宽慰自己,他领九大家仇名状,几年间刺杀过大小十数名恶人,人头悬赏数千两,想杀他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他还不是横行无阻,连孤坟地都走过?他武功高强,应敌经验丰富,又聪明,必能平安回来。
聪明……想起福居馆初识的景风,一脸忠厚老实,什么都不懂,朱大夫叫他傻小子,倒是大哥跟谢先生、文先生都看出他只是见识少。聪明有很多种,景风不是长袖善舞巧舌如簧的聪明,他的聪明不尖锐,不张扬,老成持重,这反而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谁要是真被他那双质朴透亮的大眼睛和拙劣口才给骗了,定要在他手上吃亏,他或许没法预先设计几十种法子,却往往只用一个法子就突破难关。
沈未辰忍不住一笑,现在看来,傻的反倒只有朱大夫了。
假如景风平安回来,自己又要跟他说什么呢?他会很生气,但只会自责,自己还得安慰他。凭什么自己受苦,却还得安慰他?一想到这,沈未辰竟觉得委屈。
“姑娘,时辰到了。”守卫的声音惊醒了沉思已久的沈未辰。守卫恭敬地站在门口,两名捧著凤冠霞帔的婢女走上前来,对著沈未辰行了一礼。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来为姑娘上妆更衣。”沈未辰轻轻“嗯”了一声,婢女掩上门,原本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在看到沈未辰后化为惊讶。
“怎么了?”沈未辰察觉她们神色有异。
“没事……姑娘好漂亮。”一名婢女回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你们不是府上的婢女。”这一个月,沈未辰如同被软禁般住在屋里,却从未见过任何婢女,哪怕是打扫的嬤嬤也没见过,一应杂务都由侍卫负责。
那婢女囁嚅道:“我们是文爷找来的……”
“你叫什么?”
“我叫许荷。”那婢女道,“她叫许莲。”
沈未辰笑道:“先生荷,后生莲,你是姐姐?”
许荷赞道:“姑娘好聪明。”
“做你们的事,文爷不会为难你们。”沈未辰说到这里顿了顿,知道她们害怕的不是彭镇文,於是道,“儘快把事情办完,我让你们早点出去。”
两名姑娘连忙称是,许莲將妆盒搁在桌上,见著沈未辰垂下的双手上的手镣,不禁一愣。
“別理会,手脚精细些。”沈未辰抬起手,铁链发出细微声响。为了控制她,手镣足銬的铁链约莫只有三尺长,仅够平常走动与举起手臂。
许家姐妹不敢多问,许莲替她扑粉,正细细看她脸庞,忽地落泪:“姑娘……您……您不怕吗?”
许荷怕她惹祸,忙道:“別多嘴!”
“当然怕。”沈未辰笑道,“可怕也没用。怕,还是要做。你们这么怕,若事情没做好,不是更怕?还不如安下心来。瞧,你的手都在发抖。”沈未辰握住许莲的手,又示意许荷把手伸来,一併紧紧握住,接著道,“吸口气,缓缓神。”
姐妹俩依言吸了几口气,沈未辰接著道:“咱们说些閒话吧,说说你们是怎么来这的。”
许莲道:“我娘是梳头婆子,咱们打小跟著娘学手艺,彭总舵要娶妻,文爷要我们进来帮忙张罗。”
“整个抚州都知道这婚事了?”
许莲点点头:“消息传得很快,听说要进总舵,都没姑娘敢来,娘不敢违抗文爷的命令,我和姐姐才……”
“那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了?”
许莲道:“他们说你是青城的大小姐。”
沈未辰心中一痛,她害怕失去名节,或许如夏厉君所言,女人不该因名节而羞愧,但事到临头又怎可能不怕?但比起名节,更让她难受的是自愿成为彭千麒妻子的名声,那是更加洗不去的耻辱。
但自己不能一直活在恐惧与耻辱中,她必须忍受,並且习惯,她知道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必须做好准备。
“你们知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会陪著你们。好好做,早点回家。”沈未辰安抚两人,“快些。”
两名姑娘得她鼓励,心情稍稍平復,继续为她扑粉,沈未辰东一句西一句扯些閒话哄俩丫头安心。
许荷忽地低声道:“姑娘您真好看,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喜欢?我娘当过喜娘,有门手艺,要是婆家给的红包不满意,她就上个水花妆,瞧著没差別,但新娘热,汗水一出,脸花得快,新郎见了都厌憎。”
沈未辰知道这丫头好意,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太漂亮,最好能惹彭千麒嫌弃,她沉思片刻,摇头道:“这手段能有什么用?”接著笑道,“你们儘管拿出本事,最好让我美若天仙。”
许荷满脸疑惑,只得道:“姑娘现在就是天仙啦。”
两人接著扑粉、施朱、描眉、贴花、涂脂。沈未辰揽镜自照,雅夫人精於梳妆,往日里就要她好好学,她见有不足之处就指点许荷姐妹补妆,那模样倒真像是急於出嫁的新娘。
沈未辰双手绑著铁链,外袍是特別裁剪的,腋下和袖口处都有开口,以钮扣繫上,宛如囚服,之后戴上凤冠,披上霞帔,这古怪的婚服就算穿上了。
此时有人敲门道:“姑娘,吉时到了。”沈未辰应了一声。又有一个阴冷尖锐的声音问:“还没好吗?”许家姐妹一听这声音便浑身发颤。
沈未辰按著两人手掌安抚,口中道:“好了。”示意许荷上前开门。许莲忙道:“姑娘,盖头!”沈未辰接过盖头,却不盖上。
大门打开,只见彭南二站在门口,沈未辰指著许家姐妹道:“我没碎银,替我赏她们。”彭南二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许荷,道:“你们去吧。”
许家姐妹接过银子,虽然欣喜,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未辰。沈未辰道:“没你们的事了。”又问彭南二,“能让她们走吗?”彭南二点点头,许家姐妹如蒙大赦,连声告谢退下,沈未辰这才慢慢將盖头盖上,道:“我没成过亲,接下来要做什么?”
“拜堂。”彭南二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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