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是我自己还不够硬。”
前院一静。
连外头的风声,都像轻了一截。
这几句话很平。
可那股压著的劲,却一点点顶了出来。
林砚胸口一热,鼻子都有点发酸,嘴上却还是硬撑著:“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怕————你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这些旧人还老往你跟前凑,万一哪天真被人盯上————”
“盯上了,就盯上了。”叶霄打断他,“总不能因为有人想摸底,我就把以前的人全当没见过。”
“我要真想那样活,当初阿霜被拖走那次,我就不会去。”
“你娘病得快起不来那阵,我也可以装不知道。”
“可我要真那样活,和那些把人当东西看的,也没什么两样。”
林砚一下哑了。
阿霜低著头,指尖却一点一点攥紧。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窄街里,自己被绳子勒著往前拖,连挣都挣不动,叶霄却还是硬生生闯了进去。
那时候她只觉得,叶霄是在拿命换她一条命。
而现在,她隱约感觉到,叶霄想护的,也许不止她和林砚。
还有他们这种人。
他们这种被人一脚踹翻了,也只能把哭声吞回去的人。
叶霄看著两人,语气依旧平静:“给你们送过去的钱,不是让你们念我的情。”
“是让你们先把日子顶住。”
“人先站著,后面的事才有得说。”
林砚鼻子都有点发酸,却还是硬撑著咧了咧嘴:“我知道。”
“我娘后面的病又反覆了,都是靠你的钱续上的。”
“你给得多,可我也不敢乱花,到现在都还留著一部分。”
阿霜也轻声道:“我那边也是。”
“我娘身子一直虚,我给她抓了药,又买了点米。”
“要不是那些钱顶著,根本熬不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过你別误会。”
“我今天不是来哭穷的。”
“真要哭,我也不挑你这儿。”
这一句不重,却更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叶霄看了她一眼,眼神也缓了半分。
林砚这时咬了咬牙,低声道:“霄哥,我懂了。”
“我以后不说那些蠢话了。”
“我不是怕自己。”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是觉得,他们开始认巷子、认门、认旧人,就不是隨口问问了。”
“这是在摸线。”
“別的大本事我没有,可认人、听风、闻味儿,我多少还派得上点用场。”
“你要是用得上,我就继续替你盯著。”
这一次,他说这话时,已经没多少发虚了。
叶霄看著他,点了点头:“这才是你该做的。”
“以后你不用老往堂里凑,也別让太多人知道你和我现在还走得近。”
“照旧过你的日子,照旧在那片转。”
“谁在认地方,谁在问旧事,谁两次三次绕著同一片巷子走,你都记下来。”
“觉得不对,第一时间递话。”
“別硬跟,也別逞强。”
林砚眼睛一下亮了。
真正点亮他的,不是夸奖。
是叶霄真把他当成了能做事的人。
对他这种从小被踩惯了的人来说,这比给两口吃的还重。
“我记住了。”
“我肯定记住。”
阿霜站在旁边,看著林砚那副突然提起劲的样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隨后她也抬头看向叶霄,低声道:“我这边也会留神。”
“要是真有不对,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躲著了。”
说完,她又轻轻补了一句:“总不能次次都等你来捞。”
叶霄点了下头:“这就够了。”
“你们不用替我拼命,也不用替我挡什么。”
“该做什么,还照旧做。”
“觉得不对,就递话。”
他说到这里,自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稍缓了几分:“堂里这边,我想过让你们进。”
“只是现在盯著这里、盯著我的人,比以前更多。”
“你们这时候站到明处,是把自己摆给別人看。”
林砚和阿霜都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砚才用力点头:“我明白。”
阿霜也轻轻“嗯”了一声。
前院又静了两息。
叶霄看著两人,声音更平了一些:“当初在哑巷,那碗面也好,望风也好,我都记著。”
“等到该解决的事解决完了,就是你们往前走的时候。”
阿霜忽然看著他,低低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什么都记著。”
叶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过,不赖帐。”
阿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却比前面那些强装出来的稳,要真实得多。
林砚也终於咧了咧嘴:“那我以后就继续给你盯风。”
“谁真想摸你以前那些旧根,我先替你闻出来,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叶霄点头:“能派上用场。”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派得上。”
这话一出,林砚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下。
阿霜看著两人,沉默了会儿,忽然又轻声道:“叶霄。”
叶霄看向她。
阿霜抿了抿唇,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你以后做这些事,要是很险,就別老一个人扛著。”
“就算帮不上什么,至少————也让我们知道一点。”
“心里一直悬著,比真出事还难受。”
叶霄看著她,停了两息,才道:“知道了。”
林砚立刻跟著接了一句:“我以后要是听到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就往堂里送。”
“好,你们先回去。”
叶霄转身往內堂走,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淡淡留下一句:“天塌下来,我还顶得住。”
说完,他才继续往里走去。
背影不快。
也不张扬。
可林砚和阿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里那股一直压著的慌,却都莫名被压下去了一截。
他们身在哑巷,怕风,怕夜,怕脚步,怕敲门声。
这些东西,现在也还是怕。
可至少,已经有人开始往回看了。
那个人往上走,从来不是为了甩开下面的人。
他是想有一天,让下面的人不用再这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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