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心里有了数,脸上却没露出来,只跟著小廝往楼上走。

木梯不旧,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响。

越往上,楼里的声音越少。

等到了三楼,连外头河街上的风声都像隔远了一层。

小廝在最里边一间厅堂前停下,轻轻推开门:“叶堂主到了。”

门一开,厅里的灯火先涌了出来。

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很讲究。

中间一张长桌,酒菜已经齐了,热气还在往上冒。桌边坐了五个人,五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

显然与他猜的一样,今夜这桌席,王家只是起头,却不止王家一家在看他。

都不是下城人。

或者说,都不是会在下城久留的人。

王姓中年人坐在右手偏下的位置,见叶霄进来,只微微抬眼,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

而主位上坐著的,是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

一身玄青长袍,衣料不显眼,却压得住场。脸不算瘦,也不算胖,五官平平,第一眼甚至没什么记忆点。可你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本能觉得不舒服。

像一口井。

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看不出深浅。

叶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知道————

今夜这一桌,真正主事的,多半是这人。

主位那中年男子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语气平缓:“叶堂主,请坐。”

语气不重。

却天然带著一股叫人顺著他说话、顺著他落座的味道。

叶霄没接这层势,只扫了一眼桌边给自己留的位置。

左侧,离主位不近,也不算远。

不算末座。

却也绝不是平起平坐的位置。

分寸拿得很准。

给了脸,却没真把你当自己人。

叶霄心里一晒,脸上却没露出来,径直走过去坐下。

这一坐,桌边几人的眼神都若有若无地压了过来。

有人在看他的手。

有人在看他的眼。

也有人在看他坐下时,腰背有没有半点迟疑。

像是在看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到底只是亮,还是当真能砍人。

主位那中年男子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先前只闻其名,今日总算见著真人了。”

“苍龙那两场,打得很漂亮。”

叶霄看著他:“人是你们请来的,帖也是你们递到门口的。”

“到这时候,还要绕?”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人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太直。

也太不客气。

王姓中年人眼皮都轻轻一跳。

可主位那人却没恼,只笑了笑:“叶堂主这脾气,倒和传闻里差不多。”

“在下魏沉。”

“其余虚名,不提也罢。”

叶霄“嗯”了一声:“那我就当你只叫魏沉。”

魏沉看了他两息,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深了一分。

他没接这句话里的刺,只抬手示意:“先吃菜。”

“今夜把叶堂主请来,不是为了让你饿著说话的。”

叶霄没动筷,把酒盏往旁边推开:“有话直接说。”

“我不是来喝酒吃饭的。”

厅里一下静了静。

这一次,连右手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瘦高男子,也慢慢抬起了眼。

显然,谁都没想到叶霄会把桌上的布掀得这么快。

魏沉却还是不急。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才道:“那我就直说。”

“今夜请叶堂主来,是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往后再多走一步。这话,王家的人应该也和你提过。”

叶霄看著他:“往哪走?”

魏沉淡淡道:“往上走。”

“下城有下城的活法。可武者走到你这一步,若还只守著眼前路,未免可惜。”

“上城才是你该来的地方,但想要入上城————光有拳头,可是不够的。

这话落下,桌边其余几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压人的实话。

你在下城能靠拳头打出一块位置。

可真想再往上,很多东西就已经不是靠拳头能拿到的了。

而在別人手里。

叶霄听完,目光在那几张笑脸上扫过:“所以,今夜是来给我指路的?”

这时,左侧一个体態发福、穿著锦袍的中年人终於笑了笑,接过了话:“路当然有。”

“就看叶堂主肯不肯走。”

“赵某跑商这些年,药、货、兽材,多少都沾一点。若叶堂主真有往上走的心,很多平日摸不著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摸一摸。”

叶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位?”

那胖子笑眯眯拱了拱手:“赵四海。”

“生意人。

“”

叶霄点了点头:“那你就是路。”

赵四海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

脸上的笑没变,眼底却慢慢沉了一点。

他本来只是想递一句软话,没想到叶霄毫不客气。

这个世道,很多人没死在拳头下。

是死在断路上。

药断了,货断了,灵物断了,后头的路也就跟著断了。

赵四海笑了笑,道:“叶堂主这话,说得不差。”

“很多时候,拳头再重,也得先找著楼梯。”

“楼梯不在脚下,人就上不去。”

叶霄看著他,语气仍旧很平:“楼梯找到了。

“然后呢?”

“上去之前,是不是还得先套根绳?”

赵四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桌边其余人也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因为这句话,已经立今夜这桌的根本问出来了。

魏沉这时才缓缓道:“绳子未必是坏事。”

“人往上走,总得有个靠的地方。”

叶霄看著他:“靠了之后呢?”

“是不是就得替人做事?”

“做完事,拿了药,拿了路,后头再想抽身,是不是就晚了?”

这令句,不快,不重。

瓷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桌上钉得很稳。

因为他说破了这世上最脏、也最真的东西。

门跟路都不是白给的。

你今天吃了谁的药,明天多半就要替谁出刀。

你今天进了谁的门,明天你的一切,未必还是你自己的。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右手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瘦高男子,忽然冷冷丞口:“叶堂主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多少人想进门还进不来。你不过是刚被看一眼,就先摆起价了?”

这话一出,桌上那层假客气,终於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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