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幽州台”那一出之后,整个江州府都炸了锅。

“江州小诗仙”这五个字,如今比那金字招牌还亮堂。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你要是不会背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连带著听涛雅苑门口,每天都有人蹲点。

有的想送礼,有的想求字,还有的纯粹就是想沾沾喜气,说是家里婆娘快生了,来拜拜文曲星。

院子里倒是清净。

顾辞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著一颗黑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对面的棋盘上,黑白胶著,杀气腾腾。

但顾辞的心思不在棋上。

那个老乞丐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口。

文气是双刃剑。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如今他站在风口浪尖,看著风光无限,实则脚底下全是悬崖。

只要走错一步,这江州府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公子!公子的信!”

周管事一路小跑著进来,脸上的肉都在抖,“是从清河县老家寄来的加急信!”

顾辞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乱了。

“快拿来。”

顾辞站起身,顾不得衣摆上的褶皱。

顾昂正在旁边光著膀子练石锁,听见“清河县”三个字,一百多斤的石锁往地上一扔,砸出一个深坑。

“爹来信了?”

顾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凑了过来。

王清雅也放下了手里的绣花针,提著裙摆跑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信封很厚。

上面写著“吾儿亲启”,字跡苍劲有力。

顾辞认得出来,这是父亲顾明哲的字。

以前父亲的字,虽说工整,但透著一股子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像是怕写错了一笔就要挨板子。

但这几个字,笔锋舒展,透著股自信。

撕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几张银票,还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信纸。

顾辞展开信,顾昂和王清雅一左一右,脑袋凑在一起看。

“辞儿、昂儿见字如面……”

信的一开始,就是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喜气。

顾明哲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

自从顾辞中了案首,他在县学的地位那是直线上升。

以前那些鼻孔朝天的教諭,现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顾先生”。

就连那个一直跟他不对付的赵秀才,前两天也提著两坛好酒上门,说是要討教教学心得。

顾明哲在信里写道:“为父教了一辈子书,如今才算是直起了腰杆。课堂上那些学童,一个个听得那是如痴如醉。为父讲到兴起处,竟也有了几分指点江山的痛快。”

顾辞看著看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那个唯唯诺诺的私塾先生,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场子。

信里还提到了青山村。

这更绝。

因为顾辞这个“神童”的名號太响,青山村现在的地价都翻了倍。

外县的富商也不知是听了哪个风水先生的忽悠,非说青山村是“潜龙在渊”的风水宝地,要把祖坟迁过来。

村长乐得合不拢嘴,村里的路都修宽了三尺。

“现在村里谁家要是生了娃,不掛长命锁,改掛毛笔了。”

顾昂读到这儿,噗嗤一声笑喷了:“咱村那些泥腿子,字都不识一箩筐,还掛毛笔?怕不是用来通火铺的吧?”

王清雅白了他一眼:“顾昂哥哥,这叫崇文尚教,是好事。”

顾辞翻过一页。

这一页的字跡变了,歪歪扭扭,还有好几个墨糰子。

一看就是母亲林氏让父亲代笔,自己在旁边念叨的。

“儿啊,天冷了,別在那死读书。省城的饭菜贵,別捨不得吃。娘给你们做了两身新衣裳,都在包裹里。昂儿那是照著大人的尺寸做的,这孩子长得快,以前那裤腿都吊在脚脖子上,像个捉泥鰍的……”

“还有辞儿,你那胃不好,娘晒了点红薯干,又炸了点小鱼乾,都是去刺的,你饿了就垫吧垫吧。”

顾昂看著看著,眼圈就红了。

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这会儿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娘也真是,我都多大了,还说我像捉泥鰍的。”

顾辞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两世为人。

前世他是孤儿,靠著奖学金和冷麵包读到了博士。

这一世,虽说家里穷了点,但这份沉甸甸的牵掛,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暖心。

周管事这时候把一个大包裹提了上来。

“两位公子,这是隨信一起来的。”

顾昂迫不及待地解开包裹。

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件棉衣。

针脚细密,摸上去厚实柔软。

最下面,是一大包红薯干,还有一罐密封好的小鱼乾。

顾昂抓起一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边嚼一边掉眼泪:“真甜。省城那些点心铺子卖的都什么玩意儿,全是糖渣子,哪有娘晒的香。”

王清雅看著那几件衣裳,伸手摸了摸,羡慕地说:“顾伯母的手真巧,这针脚比我在书院见过的绣娘还要好。”

顾辞拿起属於自己的那件青衫。

领口处特意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

虽然绣工不算精美,但那一针一线里藏著的心思,让他觉得这衣裳比郡主赏的锦袍还要珍贵。

“穿上试试。”

顾辞把衣服披在身上。

大小正合適。

顾昂也套上了那件短打,稍微有点宽大,但他挺著胸脯,像是穿上了將军的战甲。

“哥,娘信里还说什么了?”顾昂抹了把眼泪,继续往下看。

顾辞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段。

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就像是原本暖阳高照的天,突然飘来了一朵乌云。

信的末尾,顾明哲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甚至用上了几个生僻的隱语。

“近日村中来了几拨生面孔。非商非客,獐头鼠目。”

“不问风水,不问地价。”

“专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辞儿八岁之前的旧事。”

“问辞儿是否受过伤,是否撞过邪,甚至还问……辞儿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顾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被捏出了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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