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二娃,”赵木功嗓子哑了,“带你给哥討债去。”

二娃叫他拽著,踉踉蹌蹌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抽噎。

赵木功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兄长瞅见自家眼窝红了。

这边赵木功前脚走,那边郑大斗后脚就过来。

“大人,养马坡上逮的那几百號青壮,咋个处置?”他压低声气请示,“都是左近圩子的农户佃户,叫马家、戴家拉来凑数的。关著吧,费粮。放了吧,怕他们又跑回戴家圩那边。”

赵木成沉吟片刻:“用绳串起来,集中看押。先甭放,也甭打骂。明儿曾帅那边会有示下,是罚是赎,到时候再说。”

“得令!”郑大斗转身去了。

接下来是核战功。

这可是桩磨人的细活。谁砍了几颗首级,谁擒了几个人,谁缴了几支鸟枪,几匹骡马,谁先衝进寨门,谁守住了哪个路口……

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核实,不能重,不能漏,不能虚报。

赵木成身边没带书办。

他抬眼瞅了瞅正低头拾掇桌案的黄怀重,招手道:

“怀重,过来搭把手。听说你读过书?”

黄怀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过来。

黄怀重字写得不算顶好,但工整清朗,帐也算得明白。

两个人守著一盏油灯,把各旅报上来的功册一张张核对,把数字一笔笔填进总簿。

偶尔有对不上的,还得把当事的军官叫来当面问。

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总算把这几百號人的功劳簿子理出了个头绪。

这当口,王大勇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笑,向赵木成稟报:

“大人,谈妥了。马家情愿出粮五百担,白银一千两,赎他儿子同闔家老小的命。”

王大勇接著补道:

“这数儿,差不多是这马家现银同仓粮的七成了。小的让人在他们库房同地窖里翻过一遍,藏是肯定还藏著些,可刮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也没多少油水了,反倒拖时辰。这当口,咱没工夫跟他们耗。”

赵木成点点头。他懂。

敲大户,不是把人榨乾就算贏,是要在最短的时辰里拿到最多的实惠。杀人容易,拿钱难。

那些老財主把银子埋在地里,砌在墙里,沉在井里,不把你逼到那份上,你是挖不出来的。

王大勇能做到这个数,已经很漂了。

“好,”赵木成说,“告诉他,东西交齐,咱撤兵时自然放他儿子。少一颗米、一两银子,马家大宅咱就再来一趟。”

王大勇领命,又匆匆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赵木功也回来了。

赵木功带著盛二娃,手里拎著个物件,用布隨便一裹,下摆还在滴血,滴了一路。

他把布往地上一撂,布散开了,里头滚出一颗梳著辫子的人头,脸上的神情凝在死前那一瞬的恐惧里。

赵木功的声气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

“大哥。马家出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赔给二娃的。”

赵木功指了指地上那颗脑壳:“

我还杀了他家一个人。二娃说,不要银子也要他马家一条命。我就挑了马家帐房先生的儿,那小子也上养马坡了,刚跑回来。”

“银子给二娃,人头给狗子祭坟。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

赵木成瞅著他。

这个半下午还在为逮了俘虏没分到赎人差事而满脸不痛快的堂弟,此刻站在油灯底下,脸上没有邀功的得意,没有报仇的亢奋,只有平静。

赵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人去把盛狗子埋了。寻个有树的地场,甭太草率。”

赵木功没吭声,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领著二娃出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木成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怀重,”他说,“笔墨。”

黄怀重连忙铺纸研墨。

赵木成略一思索,口述道:

“报中军大营曾帅:

职部已於养马坡击溃马戴两圩民壮,斩首若干,俘获甚眾。乘胜追击,现已克復马家圩。计俘青壮五百余,缴粮五百担,银一千两,马匹军械若干。职部现驻马家圩,戴家圩被震慑,闭寨不出,已无西顾之忧。

后续如何处置俘虏缴获,以及是否分兵进逼戴家圩,请曾帅示下。

赵木成顿首”

赵木成又说:“再加一句:我部轻伤十七人,亡一人。”

黄怀重笔下没停,可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躺在乾草上的盛狗子,想起那个趴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盛二娃,想起赵木功提著人头回来的那双眼睛。

他继续写完,吹乾墨渍,摺叠装封。

赵木成站起身,走到门边。

夜已深了。

马家圩的街巷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处巡逻兵士火把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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