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夜色已深,江面上浮动著细碎的月影。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收起船桨,借著水流余力,缓缓靠向盛海码头。船底擦过水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惊起几尾棲息在木桩旁的小鱼,涟漪一圈圈盪开,隨即被码头的喧囂吞没。
叶闻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蹲坐在不远处一堆杂乱货箱的阴影里,身上套著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微微垂著头,姿態与周遭那些等著夜间卸货的苦力並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在垂下的眼瞼缝隙间,目光如刃,牢牢锁住那艘刚刚靠岸的乌篷船。
船头先跳下两名短打装束的汉子。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靛蓝短褐扎著腰带,裤腿挽到膝弯,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腿。他们落地后並不急著动作,而是左右张望片刻,目光扫过码头上零散的行人、卸货的船夫、以及远处灯火通明的货栈,確认无虞后,才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紧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踏上了跳板。
高拱。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魁梧得惊人,肩宽背厚,一件玄色长衫裹在身上,布料被賁张的筋肉撑得紧绷,仿佛隨时会裂开。他踏上跳板时,那窄窄的木板竟被压得微微弯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面容方正,浓眉压得很低,颧骨略高,下頷蓄著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髯,並不似寻常亡命之徒那般粗野,反倒带著几分曾经体面过的痕跡——或许是行伍出身,又或许早年也是个体面人家。
只是那双眼睛。
叶闻隔了二十余丈望去,仍能察觉那目光里沉淀的冷硬与警觉。高拱的目光扫过码头时,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丈量、在审视,像冬月结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浅,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寒。
高拱身后跟著那两名汉子,三人一前两后,沿著湿漉漉的石阶上行。石阶长满青苔,被夜露浸润得滑腻,可三人落脚极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岸上早有人在等候。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麵皮白净,蓄著两撇修饰精致的髭鬚,鬢角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著靛青色绸衫,袖口绣著暗纹,左手托著对文玩核桃,拇指轻轻拨动,核桃在掌心转得轻快流畅,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一望便知,这是在柳家有些地位的人物。
双方走近,拱手寒暄。声音压得极低,隔著码头的喧譁——船夫的吆喝、货箱落地的重响、远处小贩的叫卖——寻常人根本听不清分毫。
叶闻微微侧耳。
他依旧保持著那副閒散蹲坐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著名道道,可耳廓却微微朝向那几人的方向,目光低垂,掩住眼底的锐利。他距那几人不过六七丈,夜风正好从江面吹来,將压低的对话送入他耳中。
高拱浑厚低沉的话语穿透喧囂,隱约飘来:
“……弘师傅放心,这批货……”
柳家那位“弘师傅”笑著接口,麵皮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太过殷勤,也不失礼数。核桃在他掌心转得愈发轻快,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哈哈哈,这次麻烦高师傅了。你放心,这批福禄膏只要完美落地,高师傅不管是需要金银还是大药,我们柳家都给你弄到。”
福禄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