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教授们的爭执
筒子楼里空间逼仄,不过十来平米。
韩君安一进门,就见段宝林教授伏在餐桌上伏案书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了过来。
“弄好了?坐下吧,我正好给你补补民间歌谣的传承与渊源,这是本学期的考试重点,你可別给我掛科。”
韩君安面露尷尬。
“刚才出门碰见严教授,他让我立刻过去一趟。”
“老严可能是为今天报纸上那事找你,”段宝林摸摸下頜,“你也別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顶多在报纸上叫两声,又不可能大晚上真闯进咱们学校把你抓起来。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乱来。”
见他这大大咧咧的发言,韩君安心下一紧。
“段教授,你注意点,千万被人举报。”
“举报?”段宝林笑得很不屑,“闹得最凶的时候,我的课都照样上,他们举报我什么?举报我研究民间文学?研究人民群眾的文化和传说?君安,我同你说句实话,民俗研究是最稳妥的一行,人民群眾喜闻乐见,上面也喜闻乐见,扣帽子都得小心点。”
段宝林教授这话说得虽然狂,事实真相也確实如他所言。
他是1958年开始教授燕大民间文学的课程,直到今年依旧是燕大民间文学的主要教授。
可谓是文学系不折不扣的“常青树”,歷久而弥新。
当然,这“最稳妥”的说辞也言过其实,因为段宝林教授的前任在57年莫名其妙地失踪,至今依然是燕大歷史上著名的歷史悬案。
“行了,你赶紧过去吧,別让老严等太久,免得他嘀嘀咕咕个没完。”段宝林朝他挥挥手。
韩君安把碗筷放回柜橱,轻手轻脚地离开。
室內安静下来。
段宝林继续低头书写。
【闻悉我校学生韩君安之新作惹您不悦,不知癥结为何在?段某身为其师,愿聆听您的指教。若无確凿缘由,还望日后谨言慎行,勿以权势相压,欺君安身后无人相护。】
写完这短短两句话,他又放下笔来斟酌,片刻沉沉嘆口气。
“君安这孩子也是倒霉,怎么惹上那群疯狗,希望张广年能压得住,不然我可得腆著老脸护一护学生。”
隔壁房间。
严加炎正在招呼韩君安坐下。
他是今年方才重返燕大的老教授,也是时隔多年再次站上讲台。
面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心底难免怀揣几分茫然无措,偏生韩君安在这当口时常来请教拜访,时日一长,他对这位勤勉出眾的学生,便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护犊之心。
更何况,韩君安今日所遭遇的一切,他多年前,早已亲身领教过一遭。
“老段今天不叫你过来吃饭,我明日也是要找你的,”严加炎教授甩出那份报纸,“这上面的批评看过没?”
韩君安点头:“自然。”
“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严加炎又问。
韩君安轻笑:“冤枉我的人比本人更知道我有多冤枉。”
“对嘍!別听这群人放屁,他们压根不懂什么叫文学,更不了解何为文学批判!”严加炎认真讲起来,“我以前便同你在私底下讲过,不必强行塑造正面英雄形象,一些真实反映生活中各类人物的角色,反而更加具有社会意义与特有的艺术价值。”
“张广年之前还在报纸上宣扬『文学要反映时代,文学要引领时代』,英雄式的主人公……”他停顿一瞬,本能地放低声音,“未必能反应当下的时代。”
“我们需要明白一点,塑造人物是不可离开他固有的环境,这个环境既是小环境,即家庭环境或生活环境;也是大环境,即社会环境,特別是社会制度……不能把人物写成政治理念的传声筒,写成脱离现实矛盾、没有生活打磨的“空心人”。人物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犹豫、每一种固执,都必须能从时代环境里找到原因。不是作者让他“进步”,是环境让他不得不进步、不得不痛苦、不得不挣扎。”
韩君安听得很认真。
这可是泰斗级大师的私家小课堂。
不是珍贵,是特別之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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