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玄阴

这一瞬间,仙骨教和叛军的队伍都已集结完毕,整片山坡都是人,压著呼吸,攥著兵刃,等待衝锋。

莫无涯已经意识到不妥,可他並没看清楚具体情况,关键是,此刻再想开口提醒,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两道金属撞击的脆响,分別在山坡首尾,人群最密集处响起。

此刻所有人都保持安静,这两声脆响变得尤为清晰,一道道目光近乎同步地在这一瞬集中向离自身最近的声源。

“轰轰!!!”

只见两团炽烈的“太阳”从地面同时升起。

火光冲天,周围的草木、人影、兵器、土石————瞬间被火焰吞噬,在扭曲的火光中熔化成细碎剪影。

衝击波紧隨其后,环形的白色气浪以火光爆发处为圆心,向外骤然平推。

粗硕的松柏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著旋碎成木屑。人体像纸片一样被拋上半空,炸成血雾、尸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两圈白环向外猛扩,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弧形的焦黑沟壑。

这还没完。

人群中,仙骨教徒和叛军携带的神火雷,被衝击波强行引爆。

神火雷本就是仙骨教和叛军的独门杀器,每支队伍都有专门的掷雷手,携带的神火雷不下数十。

一瞬间。

恐怖至极的殉爆几乎同时发生,无数火光匯聚,硬生生腾起一道粗逾十丈的恐怖火柱。

那火柱从山坡中央冲天而起,將夜空从漆黑染成猩红。

火柱顶端在高空翻捲成一朵不断膨胀的蘑菇云,云心是灼目的白,边缘翻滚著暗红与黑烟。

衝击波横扫整片山坡,方圆百丈內的草木、人群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镰齐根割断,断口处还在燃烧。

地面剧烈震颤,远在矿场哨塔,都被震得簌簌摇晃,哨兵连滚带爬地赶去报信。

紧接著,整座矿场警钟长鸣。

大量护矿武者、私兵、宗派弟子纷纷朝这边赶来。

当他们赶到时。

这整片山坡都变成了近乎火山口的样子。

爆炸中心只剩下一个深达数尺的焦坑,坑壁结晶成暗绿色的玻璃状熔渣,坑外散落著零星的残肢和一团团的铁水。

侥倖没被当场炸死的人,被衝击波拋飞,横七竖八砸在十几米开外。

一个二个七窍溢血,耳膜尽碎,眼球爆烂,像一群被踩烂的蚂蚁,在燃烧的灌木丛里哀嚎、挣扎。

蘑菇云仍在半空怒放,久久不散,將附近群山照得如同白昼。

將眼前这宛如地狱般的画面,清晰映照在眾人眼底。

“怎么会这样!?”

张总管满脸惊骇,却没有丝毫犹豫:“补刀!追逃!这些天杀的仙骨妖人和叛军,一个不留!全杀光!”

此言一出。

上一秒还在极度惊骇当中的矿场私兵和护矿武者们,立刻便行动了起来。

他们最是清楚仙骨教徒和叛军的阴毒、疯狂、凶残,先前没少吃亏,此刻补起刀来毫不手软,迅速收割著那些倖存者的生命。

宗派弟子当中,除了极个別圣母心泛滥的女弟子紧皱著眉,其他人都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看这架势,今晚来的人不少啊————如若不是这场爆炸,整座矿场都將被血洗————”

吴平忍不住唏嘘道:“矿石丟失,我们这些管事的都要被问责,军械工期延误,就连黎堂主都难辞其咎————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旁边,另一名管事双手合十,朝天空连连作揖:“这次真真是老天爷开眼了————这些畜牲前两次袭击矿山,杀了我们多少兄弟,真是罪有应得!”

另外几人连连点头:“所以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解气!过癮!”

另一边。

李梁正举著火把四下搜寻著线索:“————这样的规模,敌人当中必有大鱼!费老弟,陈老弟,咱们都仔细些,看能不能发现敌人逃跑的踪跡。”

“这还用说?”

费罡举著火把在另一边搜寻:“一条大鱼就是一笔武勛,可不得仔细找么?”

陈成早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此刻,就跟在李梁身边。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恐怖爆炸,竟会是他的手笔。

“这边!这边有一串血脚印!”

远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迅速朝那边聚拢过去。

“走!我们也过去!”

李梁大手一挥,费罡紧隨其后。

陈成却开口道:“你们去吧,我留守。”

李梁皱了皱眉,本想劝陈成別错过机会,费罡却直接扯著他的手腕往前走。

“人各有志,何必勉强?”费罡道。

李梁点点头,也便没再多说。

二人走远后,费罡才低声道:“本就狼多肉少,咱哥俩都未必够分,那小子胆小怕事、没个鸟用,叫上一起纯属累赘。”

后方。

陈成的目光在费罡身上停了停,显然已经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陈成並不在意。

他早已通过哮天鹰的视野,看清了逃跑的敌人。

约莫二十人,不是仙骨教中层、就是叛军首领、以及那名红袍金纹的仙骨教高层。

虽说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贸然追上去,势必会面临对方的拼死反扑。

而且,陈成观察后发现,这些人逃向的那片山林並不简单。

层林叠嶂,地形复杂,很有可能是敌人提前规划的撤退路线,不熟悉环境的人贸然追过去,势必要吃大亏。

“各位宗派高足,別追太远!”

张总管经验老到,第一时间便提醒道:“北麓山脉山险林密,若不熟悉环境,极易迷路,还可能遭到敌人埋伏————”

此言一出。

一些生性谨慎的宗派弟子,都纷纷退了回来。

但还有一部分对自身实力有信心,或者对武勛极度渴望的宗派弟子,继续追踪著脚印和血跡,朝深山密林中奔去。

其中,曲菱纱带著四个人,冲在最前面。

而与此同时。

哮天鹰划过夜空,始终將曲菱纱等人笼罩在自身视野內。

陈成则避开眾人,独自从另一条山道绕行潜伏了过去。並且,全程维持心神连结,確保自己时刻都能通过哮天鹰的眼睛看到曲菱纱。

陈成並不想为了武勛去冒险。

但如果是超过三阶的天材地宝,他却愿意花些心思盯一盯,看有没有机会收入囊中。

就在他刚才趁乱混入人群时,无间月息是开启状態,玄息灵感覆盖周围百米,一股强烈的心神引力从曲菱纱身上发出。

从那股引力的强度判断,曲菱纱身上,肯定携带有超过三阶的天材地宝。

只不过,这女人能成为商会精武堂成员,实力与白惜顏对等,按照徐天蓬的说法,至少是四炁神藏,也可能是五甚至更高。

正因如此,陈成的打算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盯住对方,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算了,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有哮天鹰帮忙“开透视”,加上前几天就已经熟悉过周围的大环境,陈成完全可以轻易避开所有人,总览全局、来去自如。

另一边。

李梁忽然停住脚步。

火把高举过头,跳动的火光往四下老林里一泼,照出的全是粗得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冠在高处交缠成盖,月光透不下丝毫。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道:“费老弟,我不想再追了————林深树密,地形也愈发复杂,很容易中埋伏————”

他顿了顿,目光盯著前方曲菱纱等人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关键还是狼多肉少,即便真有大鱼,也轮不到咱哥俩————弄不好还会因为爭功跟自己人起衝突————不值当。”

“李兄,你————你学谁不好?偏要学陈成!”

费罡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不像生气,更像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肃然,”人家陈成背靠山海派,出身就比你我高一大截。关键是,他年纪还小————”

“他可以怕,可以怂,可以把脑袋缩回去等下一个风口,但我们呢?”

费罡咬牙道:“二十六七,转眼三十。武道潜力说尽就尽,上限一锁死,这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平庸到老?”

费罡扔下最后一句话,没等李梁回答,转身大步朝前方衝去,火把拖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尾。

李梁攥著火把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鼓了又伏,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挣扎。

一段时间后。

密林深处,曲菱纱冲在最前面。

身后是十一二个宗派弟子,修为参差,但脚步都咬得很紧。

这片老林的地势突然凹陷下去,两麵包夹著陡坡,正前方出现一道乾涸的乱石沟。

她踏上一块鬆动片岩的瞬间,心底警铃大作。

头顶树冠猛地抖开,一道黑影从枝间倒掛而下,掌中一对钢鞭当头砸落。

曲菱纱侧身急避,钢鞭擦著她耳廓砸进地面,碎石溅了她半边脸颊。

来不及拔剑,她拧腰一肘撞在对方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滚进沟底。

与此同时。

周围的大树上,又有四五个红袍男子飞跃而下,手持刀剑,劈、刺、扫、斩,锋芒直指曲菱纱。

另一边。

一块巨石后面,衝出一名手持大戟身披甲冑的叛军首领,挺戟直刺,封死一名宗派弟子的退路,那人避无可避,被一戟贯穿腰腹钉在一棵大树上。

右翼的两棵古松后,同时转出两个手持蛇矛、大枪的叛军头目,朝后续衝上来的宗派弟子的脑袋捅去。

石沟之下又陆续涌出几人,从乱石堆后、从倒伏的枯树底下、从岩缝间一一现身。

这一波伏击,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人。

虽然他们在方才的爆炸中,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此刻这一下暴起突袭,还是占得了极大的先机,一照面便令宗派弟子死伤了三四人。

紧接著,双方直接陷入混战。

兵刃绞击声、皮开肉绽声、悽厉惨叫声混成一团,双方互有死伤,胜负难料。

费罡被两名仙骨教徒夹击,身上已经出现多出血痕,险象环生,狼狈至极。

曲菱纱实力极强,一剑逼退围攻,顺势便斩杀了两人。

正当她准备继续发起猛攻时,莫无涯突然杀出,拦在了她面前。

当她看到莫无涯身上的金纹红袍时,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惊惧,仙骨教长老的实力,绝不是她能应对的。

但,她仔细一看后,发现莫无涯的红袍,右半边已被彻底烧焦,右臂无力垂落,右半边脸颊也被严重烧伤,右眼血肉模糊,右肋皮开肉绽,甚至已经能看到肋骨和蠕动的內臟。

她心下大定,再一细细感应,更是发现莫无涯气息虚弱、毫无规律,就连体內的劲波动也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难怪莫无涯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原来竟已伤重至此。

这可是天赐良机!

曲菱纱思绪飞转,一瞬间便將惊惧打消,横起长剑,主动进攻。

莫无涯定了定神,曲臂轰出左拳。

陨铁打造的虎齿拳甲,正面迎了上去。

拳锋延伸出四根半寸长的锥形獠牙,牙体上著细密的放血槽。

拳剑相撞。

曲菱纱只感觉虎口剧痛,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退数步。

她却不惊反笑,“你很强,可惜,你伤得太重了,体魄不调,炁劲难济,连震伤我都做不到————胜负已分了。”

她笑了笑,继续主动发起进攻。

剑招极快极密,专朝莫无涯右侧的脖颈、肋下、腰眼猛凿猛刺。

莫无涯不语,只能强忍伤痛,依靠仅剩的左拳抵挡。

数十招消耗后,曲菱纱沉碾催谷,不计代价地消耗劲,力求每一剑都刺出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杀伤。

莫无涯明显力有不逮,身上陆陆续续,被划开数道血口。

“死来!”

曲菱纱瞅准机会,全力一剑刺向莫无涯心臟。

然而。

莫无涯不退反进,沉肩,拧身,用自己右肩硬吃这一剑。

剑身穿肩而过的同时。

莫无涯的左拳自下往上,猛地鉤起。

曲菱纱万没想到这种情况,小腹被拳甲獠牙直接凿穿,炁劲渡入震碎周遭臟腑,鲜血狂飆,裹挟著大量糜肉。

她反应极快,右手率先试图撤剑,剑身却被莫无涯的骨头卡住。

她果断变招,炁劲极限加持左掌,悍然印在莫无涯胸口。

莫无涯胸骨发出一声闷沉的挫响,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瘫在血雾之下,彻底没了动静。

曲菱纱自己也被那股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根粗硕大树,口鼻溢血,眼神涣散,身子倚著断桩慢慢滑坐下去。

“救我————救我————”

曲菱纱哀嚎著,声音已然极度虚弱。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根本办不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丹田崩毁,炁劲无法正常流转,此刻,即便是一个小嘍囉过来,都能將她轻易抹杀掉。

另一边。

混战已接近尾声。

那些宗派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两个身受重伤瘫在地上的。

费罡背靠一块染血的巨岩,左腿自膝盖以下被斧刃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身上也有多处伤痕,整个人气息奄奄,满脸绝望。

仙骨教与叛军这边,同样死伤惨烈。

只剩两个叛军首领和五个仙骨教成员还勉强站著。

其余的不是战死便是重伤倒地,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之间,有人在血泊中无意识地抽搐,有人半睁著眼却已没了焦距。

站著的七个人,伤势也都不轻。

其中一名仙骨教舵主扶著大树喘息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们两个,去补刀————莫长老已死,绑了曲菱纱也没用,一併宰了乾净。”

“是。”

两名仙骨教精英领命后,各自执刀走向远端。

其中一人率先来到曲菱纱身边。

手起刀落————

眼看刀锋即將斩下曲菱纱的脑袋。

突然。

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曲菱纱身后浮出。

仿佛一团黑雾骤然凝成人形。

那人身披青黑长袍,袍角湿漉漉地拖在血泥里,兜帽罩著,完全遮住了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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