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朱雄英走出燕王府时已接近正午。

日头斜悬中天,九月的暖阳不似盛夏那般炽烈,只洒下一片柔和的白光。

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周身团龙常服的衣摆微微翻飞。

如他所料,先前在徐达面前拋出的设伏之策虽然没能打动这位谨守本分的大明第一名將,却足以叩动朱棣的心弦。

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燕王,正是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在朱元璋面前展露自身军事才能的年纪,遇到这种机会怎会放过?

当然,最关键的是朱雄英的计划中,他將以正常巡视的方式前往潮河川,那里设著一个千户卫所,大片的牧场以及军屯粮仓。

统兵、巡边、察阅军实、督理屯田,本就是他燕王的常规职责。

是以他调动王府三卫去做这种例行巡视,完全不会遭到任何质疑。

唯一的风险在於,如果纳哈出真的来了,但是朝廷的回覆还没到,徐达没办法调动大军接引的情况下,朱棣便只能以王府三卫为骨干,临时徵调潮河川周边卫所的边军来打这一仗了。

这点风险和事成之后的利益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如果能重创纳哈出,不仅能为朱棣积累赫赫军功,贏得朝野声望,更能在朱元璋心中留下深谋远虑、驍勇善战的好印象。

就算万一没打贏,率军抵抗残元的袭扰本就是藩王分內之事,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坏处。

这份诱惑,野心勃勃的朱棣,完全没道理拒绝。

蒋瓛紧隨著朱雄英踏出王府,他快步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垂首,凑至朱雄英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属下已查探清楚,庆寿寺內確有一名唤作道衍的僧人。”

“属下已命人將其暗中控制,守在寺中偏院,未惊动旁人,专等殿下示下。”

朱雄英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再次扫过燕王府的朱漆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

庆寿寺位於燕王府西南不到十里,寺內矗立著两座形制迥异的佛塔。

寺院的中轴线之上,依次排列著天王殿、大雄宝殿与藏经阁。

大雄宝殿內,三世佛金身端坐,香火裊裊,几名僧人正在垂首诵经,丝毫没有察觉到寺中的变化。

道衍被控制的偏院在藏经阁西侧,已被锦衣卫悄然围住。

偏院之內,一间简陋的禪房门扉紧闭,道衍依旧端坐蒲团之上,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神色淡然。

在他身边,两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时刻提防著意外。

门轴发出一声沉钝的吱呀声,被人推开,朱雄英迈步而入。

原本垂著眼的僧人缓缓抬眼,四目相撞的剎那,朱雄英心头一跳。

眼前的僧人身上穿著黑色的僧袍,腰身松垮,脊背微驼,皮肉鬆垮地裹著嶙峋骨相。

可他的瞳仁却亮得惊人,眼尾斜斜吊起,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慈悲,只能觉出骨子里的冷硬。

此人断不可留!这是朱雄英心头跳出的第一个想法。

站在后世人看歷史的角度,会觉得姚广孝精通儒、释、道三家学说,兼通阴阳术数、兵法权谋,是个罕见的全才型谋士。

以北平一隅之地谋划全局,从战略动员、舆论准备乃至关键战役决策上,都展现了堪比张良、刘基的顶级战略家才能。

是他主持总编《永乐大典》,促成了这部旷世类书的编纂。

还是他主持了北京城与紫禁城的规划建设,將儒家礼制、道家风水与军事防御完美融合为一体。

而且还能协助朱棣处理与西藏、蒙古的宗教关係,稳定边疆。

最后还能罕见地功成身退,坚持僧衣素食,晚年归隱寺院,避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保全了自身。

可是,这一切站在朱雄英的角度,全是取死之道,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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