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授种者
“某高级研究员私自重启已被终止的研究协议,对一名长期观察样本进行了低强度的认知锚定实验。该研究员在实验被叫停后接受审查,因『认知稳定性存疑』被调离原岗,后转入非核心部门。样本状態未受明显损害,继续维持常规观察。”
没有姓名,没有部门,没有具体实验內容和后续处置。但陆隱的目光死死钉在“后转入非核心部门”这行字上。
五年前。私自重启被终止的研究协议。审查后调离原岗,转入非核心部门。
他立刻调出之前收集的沈素心履歷碎片——从医疗中心公开资料、学术会议记录、以及评估员无意透露的信息中拼凑出的轮廓。
她是什么时候进入方舟的?核爆后辗转多年,被招募——时间点在方舟纪元初期,大约十二到十五年前。
她是什么时候进入“彼岸花”项目的?资料显示,她进入该项目约四年,也就是两年前。
从十二年前“认知锚定”协议被终止,到五年前某研究员“私自重启”被抓现行,再到两年前她进入“彼岸花”——
这中间的五年,她在哪里?在哪个“非核心部门”沉淀、等待、修復自己的轨跡?
陆隱几乎能看见那条被谨慎掩埋的时间线。一个曾经的“伊甸园”技术传承者,在第一次尝试被挫败后,蛰伏数年,等待新的机会。然后“彼岸花”项目启动,一个新的、可以合法进行“认知潜能诱导研究”的舞台出现了。她带著被审查后“认知稳定性存疑”的档案,却依然被允许登台。
是谁为她铺平了道路?是谁在审查档案上签字放行?她在这十二年间,是否一直在“授种”——只是更加隱蔽,更加缓慢?
他又想到了妹妹。
陆雨进入“彼岸花”项目不到半年。从“稳定-蓝”转为“观察-黄”是在两个月前。第一次认知反应测试后,她告诉陆隱,会觉得“空洞”。
空洞。被锚定后,意识中有一部分不再属於自己的感觉。
陆隱合上终端。他的双手很稳,但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被理智的冰壳紧紧包裹,压制在临界点之下。
他需要和陆雨再通一次话。他需要確认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医疗中心影像拍摄计划还有一次剩余额度。他再次提交了申请,理由依旧是“补充素材,用於展现不同年龄层患者的康復风貌”。
申请通过。第二天下午,他再次进入医疗中心。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知陆雨。引导员依然陪同,但他以“想要捕捉更自然的生活状態”为由,没有要求专门安排会面,只是表示“如果遇到合適的场景会拍摄,不打扰病人”。
引导员没有反对。
他们在公共区域穿行,拍摄了一些患者参与康復活动的画面。陆隱的镜头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始终在扫描陆雨可能出现的区域,以及……沈素心可能出现的路径。
他没有等太久。
下午三点二十分,陆雨从一条通往內部“授权区域”的走廊出来,身边陪同的正是沈素心。
她们並肩而行,缓慢穿过连接两栋建筑的长廊。陆雨似乎在说什么,沈素心微微侧头倾听,脸上带著专注而柔和的表情。她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回应,姿態完全是一个温和负责的医生。
陆隱的镜头远远地跟隨著她们。他调整焦距,画面拉近,锁定在陆雨的脸上。
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依赖的安心。嘴唇翕动,似乎在描述什么日常琐事。说到某处,她轻轻笑了笑,沈素心也回应了一个微笑。
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发寒。
陆隱按下快门,连续拍摄了十几张。然后他收起镜头,对引导员说:“素材够了,今天辛苦您。”
他没有尝试接近陆雨。他不能。
苏离说,继续观察,不要碰。燧石说,不要轻举妄动。
他明白。猎物太敏感,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可能惊动它,让它更紧地缩进巢穴深处,或者——提前张开獠牙。
他只能等待,只能看,只能在每一次擦肩而过后,將影像存入加密文件夹,將焦虑压入胸腔最深处。
离开医疗中心时,陆隱在走廊尽头回了一次头。透过长廊尽头的玻璃,他还能隱约看见陆雨和沈素心並肩走向远方的背影。
夕阳的余暉透过穹顶洒落,给她们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像一幅画。像一张母亲牵著孩子的合影。
陆隱转身,走进通往下层区的通勤车。
当晚,他收到了燧石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信息。
內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信息量巨大。
“沈素心,方舟纪元3年以『特殊技能人才』身份被招募。招募推荐人:周启明。”
周启明。方舟人文与社会秩序部副部长。第一季总结会上,站在平台上微笑宣布“第二季小组制升级”的那个儒雅男人。
“沈素心在方舟纪元3年至7年期间,隶属於『生物科技与人文演进部』下属『神经潜能与应用研究所』,研究领域涉及『极端环境下人类认知可塑性』。方舟纪元7年,该研究所爆发『认知锚定』协议失控事件(案例e-77),沈素心作为项目主要成员之一,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安全审查,结论为『存在对实验伦理边界的非典型理解倾向,但无直接责任证据』。审查后被调离核心研究岗,转至档案资料室担任整理工作。”
五年。她在档案室待了五年。从核心研究员到资料管理员,从台前退到积满灰尘的角落。
“方舟纪元12年,『彼岸花』项目启动。项目初期核心团队名单中並无沈素心。纪元13年,项目进入二期拓展阶段,需增补具有『神经认知干预经验』的研究员。沈素心由时任项目顾问、伦理审查委员会成员周启明推荐,重新进入研究序列。纪元14年(两年前),正式调入『彼岸花』项目组,担任陆雨所在观察序列的主要负责人。”
信息在此处停顿了几秒,然后出现最后一行:
“沈素心调入『彼岸花』项目后三个月,陆雨由『稳定-蓝』转入『观察-黄』。”
陆隱盯著这行字。三个月。三个月。
燧石的信息没有解读,没有推测,只有冰冷的时间线和事实陈述。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枚钉子,钉进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周启明。两次。推荐招募,推荐重返核心岗位。
那个在第一季总结会上笑容得体、满口“秩序与人文关怀”的副部长。
他是沈素心的保护人,还是……更深的同谋?
或者,他自己是否也被“嫁接”过,在某个时间节点,被种下了某种他从未察觉的认知锚点?
陆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
他曾经以为敌人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野兽,只要找到它、看清它,就能瞄准它。
现在他发现,那野兽没有固定的形体。它是一片瀰漫在空气中的雾,渗透进每一条缝隙,附著在许多人的皮肤上,与他们的呼吸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谁没有被“嫁接”。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也被注视过、评估过,是否在某个他未曾留意的瞬间,有极细极轻的“种子”落在他意识之土的某个角落,蛰伏,等待。
他打开终端,调出那份標记为“s-特殊諮询”的通道。
他写道:“收到推送资料。案例e-77確认与『虫羽』现场能量印记存在高度相似性。五年前『非授权认知干预尝试』涉案研究员姓名及后续轨跡,可否进一步脱敏提供?可能对理解当前风险有参考价值。”
他停顿片刻,又刪掉了最后一句。太直接,太急切。
他重新输入:“如需补充任务背景资料,请告知。另,医疗中心影像计划已完成,无异常发现。”
无异常发现。
他发送了这条信息。
然后他关闭终端,將房间照明调到最低。窗外,方舟的机械生命体继续著永恆的脉动,光轨流转,悄无声息。
他闭上眼。
黑暗中,陆雨和沈素心並肩走远的背影再次浮现。夕光镀金的轮廓,平静的笑容,依赖的姿態。
如果“认知锚定”成功,被干预者会认同干预者,会亲近干预者,会在內心深处將干预者视为“安全”与“善意”的象徵。
陆雨信任沈素心。
那是被植入的信任,还是自由的信任?
他无从分辨。
这或许就是“授种者”最精巧、最残酷的设计——
当种子落地生根,与原本的土壤长成一体,再锋利的刀,也无法在不伤及生命的前提下,將两者分离。
而他连那把刀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