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聚贤楼后,白清远並没有急著去寻赵万金的晦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手起刀落的事情,容易得很。

可若是杀错了人,哪怕是一刀下去后悔了,也没地买后悔药去。

虽然尹师兄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但白清远行事向来谨慎,总要自己亲自確认一番,心里才算踏实。

也只有心里踏实了,他晚上睡觉才睡得安稳。

压了压头顶的斗笠,白清远遮住脸庞,顺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紧不慢地朝著福州城万寿桥附近的南公河口晃去。

这南公河口,可是个聚宝盆。

自打成化年间,朝廷將市舶司迁至福州,这地界便成了琉球国朝贡使团唯一的官方登岸口,贸易繁荣。

放眼望去,宽阔的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除了那些悬掛著异国旗帜、彩带飘扬的贡船,更多的是像过江之鯽般往来穿梭的商船、驳船。

所谓驳船,並非那些能够出海的巨舰,而是专门在江海交匯处討生活的平底船只。

盖因远洋海船身躯庞大,吃水极深,一旦靠近浅滩便有触礁搁浅之虞,只能如巨鯨般停泊在江心深水之处。

这驳船凭藉吃水浅、船身阔的便利,在巨舰与码头之间往来穿梭,將那万斤货物化整为零,如蚂蚁搬家般运送上岸。

若无这些不起眼的小船转驳,任你海船上有金山银山,也休想轻易登得陆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混杂著苏木堆积形成的刺鼻辛辣,还有那些从內陆运来的丝绸、瓷器外包装上散发出的桐油香。

这几种味道搅和在一起,虽然不算好闻,但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码头上,赤著上身的挑夫多如螻蚁,一个个背上压著沉甸甸的箱笼,那是把脊梁骨都要压弯的分量。

一箱箱货物如同流水一般在码头上装卸,好一派万商云集、物阜民丰的繁华盛景。

“尹师兄的情报上说,那赵万金勾结水匪,劫掠海运,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没本买卖。”

白清远站在桥头,看似在无所事事,实则目光正无声无息地扫视著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是勾结,就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只要有货物出入,只要有人经手,码头上就一定会有痕跡,也一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在货物堆里穿梭的身影。

除了苦力,还有不少衣著光鲜的监工。

这些人手里没拿干活的傢伙,腰间倒是都鼓鼓囊囊的,或许藏著匕首,或许掛著短棍,一个个趾高气扬,手里拿著帐本或是鞭子,吆五喝六。

他们身上的绸缎衣裳,和旁边那些穿著短褂、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的苦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世道。

有人当牛做马,就有人骑马坐轿。

正当白清远琢磨著该从哪个看起来嘴松一点的帮閒身上套点话时,一阵悽厉的哭喊声,像是把利刃,突兀地刺破了码头原本那种充满秩序感的喧囂。

“爹!娘!我不走!別卖我!”

“我能干活!我每天吃得很少很少……求求你別卖我去东瀛!”

那声音尖锐,带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又带著一股本不该属於孩童的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颤。

白清远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在桥下不远处的一处空地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圈子中央,一个穿红戴绿的牙婆,正用力拽著一个枯瘦的小女孩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上拖。

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穿著件很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著补丁。

她双手死死地抠著岸边湿滑的石缝,十指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血痕,却仍是不肯鬆手。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著一对面容愁苦的夫妇。

两人低著头,不停地用袖子抹著眼泪,肩膀耸动,看起来伤心欲绝。

可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上前阻拦一步,也没有看那孩子一眼,只是麻木地站著。

“东瀛……”

白清远捕捉到了这个词。

赵万金的生意里,就有往东瀛贩卖人口这一项。

他没有多言,只是压低了笠檐,径直向人群中央走去,一种无形的气势让眾人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很快,他便走到了那牙婆身后。

“这丫头,我要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也不带半分情绪。

那牙婆正拽得心烦意乱,这丫头片子的力气虽然不大,但那种垂死挣扎的狠劲儿却让她有些吃力。

听到这话,她愣了一下,回头便看见一个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神秘客。

她本能地想要发作,骂几句“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老娘閒事”,可话还没出口,一道银光便划过半空。

“啪。”

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怀里。

牙婆下意识地接住,入手一沉,那熟悉的触感和分量让她心头一跳。

她赶紧拉开袋口瞄了一眼,里面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

“哎哟,这位爷真是菩萨心肠!佛陀降世啊!”

牙婆脸上的肥肉瞬间舒展开来,那股凶神恶煞的不耐烦,眨眼间就化作了菊花般灿烂的笑意。

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川剧里的那些绝活还要快上几分。

“既然爷看上了,那就是她的福分!您领走,这就领走!”

她立马鬆开了拽著女孩的手,生怕这神秘客反悔,把银子再要回去。

女孩失去了拉扯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那双黑色的云履。

女孩的父母此刻也是一脸惊愕地抬头看来,眼神中似乎带著几分莫名的期待。

白清远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望著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跟我来。”

……

码头边上,支著个简陋的茶摊。

几根毛竹撑起一块灰扑扑的油布,遮挡著略显刺眼的日头。几张褪了色的方桌,配著几条长凳,便是供人歇脚的地界。

白清远正准备带著女孩过去休息,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她那双正不安绞著衣角的小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悽惨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因为刚才在码头上的疯狂抓挠,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混著泥沙,有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著血珠,看著便让人心惊。

白清远脚下一顿,当即调转方向,带著女孩向河边走去。

女孩像只受惊的小鵪鶉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水边停下,白清远指了指脚下的江水,又指了指女孩那双脏兮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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