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著那把沉甸甸的金锁,想著等孩子出生,小久抱著孩子回村,他就把这锁给孩子戴上,然后告诉他,大山深处,有个地方永远是他们的根。

可喜悦之余,一丝疑惑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泛起。

孩子都有了,可为什么从来没听小久在信里提过“结婚”、“领证”的事?

城里人不讲究这些了吗?还是有什么別的难处?

这疑惑很轻微,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时不时刺他一下。

再往后,关於孩子的消息,戛然而止。

秦守拙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他想像著孩子是几月出生,想像著那小小的眉眼是像阿顏多些,还是像那个姓林的多些。

想像著孩子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的样子……

可承载这些想像的信件,再也没有从山外飞来。

失望像阴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他,隨之升起的,是更浓烈的不安和担心。

小久怎么了?是生產不顺?是孩子没保住?还是初为人母,手忙脚乱,根本顾不上写信?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想去燕城看看她,亲口告诉她,秦叔不生气了,早就不生气了。

只要她过得好,在城里安安稳稳的,不回来也行。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亲手给他戴上那把小金锁,用粗糙的手指摸摸孩子柔嫩的脸颊,告诉他在很远很远的西南山里,有个叫容山村的地方,有个老头,一直在等他们。

可小久寄回来的信,地址总是语焉不详,只有一个大概的区,或者某某路附近。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又像是一种无言的疏离。

秦守拙捏著那模糊的地址,站在邮局门口,看著墙上巨大的中国地图。

燕城那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像一张陌生的蛛网,而他连小久被困在哪一根丝线上都不知道。

他最终只能回到他的木屋,回到他的刻刀和草药旁,把那份焦灼的期盼和不安,深深埋进日復一日的沉默劳作里。

只在夜深人静时,望著北方漆黑的天空,幻想某个清晨打开门,小久会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笑盈盈地站在晨雾里,喊他一声:“秦叔,我回来了。”

与虞久顏彻底失去联繫的第三年春节,吴远舟回村给他拜年。

几杯自酿的包穀酒下肚,年轻人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飘忽。

在一种混杂著酒意、愧疚和倾诉欲的情绪驱使下,吴远舟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雪夜在“鎏金时代”夜总会门口的见闻,说出了他所看到的浓妆艷抹、衣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挽著一个中年男人上车的虞久顏。

他说他不敢相信,反覆强调“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许只是长得像”。

但秦守拙的心,在那一刻,却坠入了冰窟。

吴远舟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內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想隱隱重合。

几天后,秦守拙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点乾粮、那把小心包好的小金锁,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纸幣。

他没跟任何人多说,只对邻居交代帮忙照看下屋子,便踏上了北去的长途汽车。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去往那个只在电视和別人口中听说过的、巨大无朋的燕城。

车厢里混杂著各种体味、汗味和廉价泡麵的气味,窗外掠过的风景从熟悉的青山绿水,逐渐变成单调的平原,最后是望不到边际的的灰色楼宇和纵横交错的铁轨。

巨大的火车站人流如织,声浪嘈杂,各种陌生的口音和闪烁的霓虹灯牌让他头晕目眩,本能地感到窒息和畏惧。

他像一滴误入江河的油,格格不入。

靠著写在烟盒纸上的模糊地址和一路笨拙地问询,他走走停停,直到天快擦黑,才终於站在了“鎏金时代”夜总会的大门前。

巨大的玻璃门反射著光怪陆离的霓虹,衣著光鲜或怪异的男女进进出出,浓郁的香水和酒气混合著某种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脚上沾满尘土的旧胶鞋,以及背后那个寒酸的包袱,立刻引起了门口穿著笔挺制服的服务生的注意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刚想靠近,就被两个高大的服务生伸手拦住,语气冰冷而轻蔑:“哎,老头,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饭去別处!”

秦守拙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面对那两张写满不耐烦的年轻面孔,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默默退开,在附近最便宜的那种小旅馆租了个床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买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就著旅馆提供的、有漂白粉味的热水吞下,然后便回到夜总会对面那个固定的角落,一蹲就是一整天,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旋转的玻璃门,不放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他知道这很蠢,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別的办法。

“鎏金时代”是吴远舟提供的唯一的与小久可能有关的线索,他必须抓住,必须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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