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即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

他脚下的楼梯竟然动了!

楼梯缓缓下沉,那种感觉像是整座天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住一口。

“咔……咔咔……”

石板被压得发出极不自然的响声。

林望下意识往下一看。

灯光摇晃。

黑暗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楼梯板下面缓慢移动。

那不是人的形状。

像是四肢弯反、动作急促的影子,正贴著楼梯底层“爬”。

林望的胸腔紧缩。

那影子速度极快,像是为了赶到某个点,在楼梯底下疾行。

它正朝女人脚下的位置逼近。

“餵——!停下!你听我的——!”

林望几乎是嘶吼。

但女人什么都听不见,她整个人只剩“跑”,仿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动作。

毛毯里的“孩子”再次扭动。

那一瞬间——毛毯缝隙里露出的一点眼白让林望差点被嚇得当场晕厥。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太圆,太硬。

反光不像活体,而像玻璃珠。

它盯著林望。死死盯著。

然后那玻璃珠一样的眼球“咯”的一声,向外突出半分,像要滚出来。

林望差点脚软。

楼梯底下,“那东西”终於追到女人脚下的那块台阶。

金属板被往上一顶。女人重心一个倾斜。

再一次的“跌落”即將来临。

林望知道——再让她这么摔一次,循环会更顽固,空间会更黑暗,这个女人的执念也会更疯狂。

他心里某个地方的勇气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猛地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血腥味瞬间衝上喉咙。

疼痛像雷一样劈过神经。他整个人“重”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抓住了,抓得紧紧的。

女人第一次停下来半秒。

她的睫毛抖了抖。

她似乎在试图分辨:刚刚……有人碰她?

就在这微小的停顿里——

楼梯底下那影子突然探出半截身体。

很快,快到像是从黑暗里弹出来的一样。

那是一截肿胀的手臂,皮肤灰白,指甲裂成几片,指节弯曲得像被折断。

它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目標。

下一秒——它直接朝林望的方向“扑”过来。

林望大惊,猛地往后退。

怪物的手指擦著他的手腕边缘掠过。

林望的手背上被拉出五道长痕。

女人被这衝击嚇得叫了一声,抱著孩子往后一缩。

就在她很快又要转身进入“第二次摔落”时——

林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听我说!!孩子没事!!!”

声音在天桥上炸开。冷风被吼声震散。

女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抱紧怀中的毛毯,像在確认,像在挣扎。

但她仍然听不清。她被困在自己的声音世界里。

她只能本能地跑。

楼梯底下那影子又开始移动。

它在寻找,在捕猎,在阻拦。它像是整个天桥上最深的阴影。

就在它再次“爬”向女人脚下时——世界突然像被某个巨大的开关按下。

灯光“啪”地全灭。

一秒內——天桥所有声音都断掉了。

黑暗变得像实心的一样。

林望连呼吸都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然后。“嘘——”

黑暗里有谁在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林望整个人炸起鸡皮疙瘩。

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冷风,像是从他脖子皮下吹出来的。

下一秒——光重新亮起。

女人已经跑远,摔倒,再次死亡。

怪物不见。楼梯静止。

林望知道,他失败了。

——下一次循环会更糟。

如果他失败太多次,他真的会被永远留在这个空间。

又一轮循环开始了。

林望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女人的影子再次从楼梯口出现。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白得像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蜡层。

怀里的“孩子”哭声已经完全变调,像是塑料被揉搓的尖叫。

他看著女人抱孩子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產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孩子不是她怀里的那一个。

而那个真正的孩子——早已不在这里。

“別走那边——!”

林望衝上前。

但恶意比他更快。

楼梯底板开始一块一块亮起。

不是正常发光,是那种“被点燃的电弧光”。

每一块闪亮的台阶,恰好对应著她必经的路线。

林望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死死攥紧。

它在引她过去。它在诱她再摔死一次。

它想把她留在这里。

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跑,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意念:

——我要把孩子送去医院。

她被困在她死前最后一分钟的信念里。

林望靠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锐利:

“听我说!孩子没死!他被人救了!”

林望嘶喊,可女人像被困在烈火中的母兽,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脚即將踩上“必死”的那一块台阶。

就在这时——

林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恐惧中。

孩子掉下楼梯——孩子抢救无果——她要再救一次——再救一次——再救一次——

她被困在这个情绪轮迴里。

要打破这个轮迴,必须让她明白,她的孩子根本没有和她在一个空间了。

林望咬牙,猛地上前——

他伸手,一把抓住毛毯的一角,狠狠往外扯。

“——別抱著那个东西!”

毛毯撕开一线。

怀里的“婴儿”歪了一下头。

那不是孩子。

那是一个蜡偶般的怪物,眼珠像玻璃球一样死死盯著女人,毫无呼吸、毫无体温、毫无生命。

女人僵住了。

第一次——她看清了怀里那个“孩子”。

那根本就是一个假孩子。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整个天桥像被扯裂。

光开始颤抖。影子扭曲。空气像一张被撕开的布。

空气深处传来一段突然泄露的声音——像是从另一层世界穿透进来:

“孩子恢復呼吸了!”

“心跳稳定——快!上救护车!”

“男童脱离危险!”

“只可惜了他的母亲,我们来迟了……”

声音清晰、真实,带著救护车车门的金属撞击声。

女人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头,像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林望抓住机会,低声而坚定地说:“你听见了吗?那才是真的。你的孩子,被救活了。”

女人的眼神从绝望中被硬生生拉回,而怀里的幻影婴儿开始剧烈扭动,像是在被现实的声音灼烧。

下一秒——整个天桥轰的一声裂开。

一只巨大的黑影猛地探出。

不是人类的形状,也不是任何有形的动物。

它是一个“由某种情绪和怨念构成的黑洞”。

它的形状不断变化,仿佛有无数张看不清的脸在里头翻动。

它的每一条边缘都像是要把女人重新拖进去。

女人倒吸了口气,抱著“孩子”的手开始鬆动。

林望抓紧机会,用最大的声音吼:“你可以放手了!你的儿子被送到医院了!你听见没有?你成功了!你救到他了!他被救活了!你该放手了!”

女人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听见了。她动摇了。

怪物明显察觉到了。

那巨影开始疯狂抖动,伸出像肢体一样的黑线卷向女人的脚踝。

林望急得大喊:“孩子现在安然无恙!他在这个时空之外继续活著了!你没必要再抱著这个假东西了!快放手!快放下吧!它是恶魔!是陷阱!是它在诱骗你一次次陷在死亡的循环中!”

女人全身颤抖。

她看著怀里的“孩子”。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终於承认了——自己已经死了,而她的孩子活了下来。

她和她的孩子,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了。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像是堵在心上的一道墙突然坍塌。

“……小宇……”

她哽咽,“……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好想你……”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终於从循环规则里“冒出头”。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深海沉船锈蚀的锚链,在寂静里拖出一截滯重的嗡鸣。

它急了。

那影子猛地衝出来,试图把女人重新拖入“死亡的轨跡”里。

林望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將女人往后扯。

怪物骤然崩解,剎那间化作千万道扭曲的阴影,呼啸著扑向他们。

女人的眼泪落在那个“假孩子”身上。

她终於愿意承认,这个“假孩子”,只是诱惑她在这个维度一次次扑向死亡的执念。

儘管万般不舍,她还是缓缓地把那个“假孩子”放下了。

当她终於愿意放下“它”,“它”所构建的幻象破碎了。

毛毯里的怪物像被火灼了一下,“嗤——”地缩了下去,皮肤像被烫化的塑料一样变形。

然后——它碎掉了,像一团烟,消散不见。

黑影凶狠地扑向女人,但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整个空间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样碎裂成光点。

女人抱著空空的手臂。孩子不在怀里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

“…谢谢你。”

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飘来的。

下一秒——她像风一样消失在天桥尽头。

空间恢復寂静。

林望站在原地,手仍在颤。

他知道——她下车了。她脱离了循环。

天桥远方亮起一道柔光,像是有人推开了另一节车门。

林望被那道光猛地拉扯,意识再度被吞噬。

他听见女人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从耳边带过:

“孩子平安就好……我没有……別的……牵掛了……”

然后,世界一黑。

古老、冷静、机械的广播声响起——

“异常乘车行为已终止。提示:本次列车封闭运行。请乘客们停留在指定区域,勿在车厢內走动。请勿隨意下车。提示:当前车厢载客信息已更新。请以车內显示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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