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心枪破阵,揣马丹裂地
贺宗哲骑在马上,双目赤红,脸上全是凝固的血痂,看不出是別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引过去又如何?”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来的,“我的族人就是被这帮畜生杀光的,那面吴王的旗帜就在那些车里面,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將军,昨夜丞相有令,不可衝动,等大军到了再……”
“等?”
贺宗哲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哈丹巴特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那是一个失去了全族老幼的男人身上才有的疯狂。
“全军听令,追上去,杀光他们。”
贺宗哲抽出弯刀,刀锋朝南一指。
一万多名蒙古骑兵发出震天的吶喊,如同开闸的洪水,顺著谷地朝南面涌去。
哈丹巴特尔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之中,无法脱身,只能咬著牙跟著往前冲。
前方,明军的骑兵正在快速回撤,蹄声渐近。
他看见那些明军骑兵在经过一片矮草坡时,忽然朝两侧分开,像是在刻意避让著什么。
矮草坡上的草看著与別处並无不同,但哈丹巴特尔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草丛里几根不起眼的细绳。
那些细绳被草叶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他做了十几年斥候,练就了一双能在草原上辨別蛇鼠洞穴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引线。
“將军,停……”
话还没喊出口。
脚下的大地忽然跳了起来。
“轰。”
“轰轰轰。”
接连数声巨响闷在土层里炸开,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猛击了一拳。
泥土、碎石、草皮混著硝烟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將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连人带马掀上了半空。
那是朱橚让盛庸埋在谷口的揣马丹。
哈丹巴特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手从马背上拍了下来。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满嘴都是泥沙和血腥味。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试著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不在了。
不,还在。
掛在一截碎布上,在手肘下方的位置断得乾乾净净,断口处的骨茬子白得晃眼,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没有感觉到疼。
人在濒死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关闭痛觉,他听老一辈的猎人说过这话,如今算是亲身验证了。
他扭头去看贺宗哲。
贺將军的战马已经倒了,四条腿朝天蹬著,马腹上插满了碎石和铁片。
贺宗哲被压在马下,半个身子都埋在泥土里,头盔不知飞到了哪里去,满脸是血。
可这个人居然还活著。
哈丹巴特尔看著贺宗哲用一只手撑著地面,从死马下面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咬著牙把自己拽了出来。
那条被压住的腿明显已经折了,膝盖以下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可他硬是一声没吭,从旁边一匹还没死透的伤马身上翻身上去。
周围的蒙古骑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地雷炸开的那片区域,坑洞遍布,碎肉和断肢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还有些马匹拖著残腿在地上打滚,发出悽厉的嘶鸣。
但前锋数千人里,被地雷直接炸到的不过前面数百余骑,后面的大队虽然被惊得人仰马翻,伤亡並不算大。
哈丹巴特尔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
他躺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断臂的残端,试图减缓血流,但那血像是堵不住的泉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狼藉的弹坑,看向南面。
明军的骑兵已经全部撤入了那座巨大的圆形车阵之中,阵门正在缓缓合拢,两辆战车首尾相扣,暗扣咬合,铁皮与木板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
战车挡板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射击孔,此刻正齐齐朝著北面。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座圆阵像是一只缩起了全身甲刺的铁刺蝟,安静地蹲伏在谷地之中。
再远一些,那面“吴”字大纛立在车阵正中,纹丝不动。
他又看向贺宗哲。
贺將军已经在那匹伤马上坐稳了,弯刀重新举起,正在朝著四散的骑兵大声嘶吼著什么。
哈丹巴特尔听不见他喊的內容,但看得见他挥刀所指的方向。
是那座车阵。
贺宗哲正在重新集结部队,准备衝击那面刚刚吞下了数千明军骑兵的铁壳子。
哈丹巴特尔想喊一句什么,嘴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带著血沫的热气。
……
朱橚站在大圆阵中央的一辆指挥车上,望远镜举在眼前,將北面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郭英和傅友德的骑兵已经全部入阵,阵门合拢,三千亲军卫正在阵中下马,將气喘吁吁的战马交给辅兵牵到后方歇气。
傅友德的前锋减员不少,但建制还在,士气也没有崩溃。
倒是阵外的那些蒙古骑兵,在经歷了空心枪的贯穿和地雷的轰炸之后,明显乱了一阵。
但很快,他就看见那些骑兵又重新聚拢了起来。
领头的那人骑在一匹一瘸一拐的马上,挥著弯刀,正在叫骂著什么。
“贺宗哲。”朱橚放下望远镜,喃喃了一声。
他收起望远镜,朝车下的盛庸点了点头。
盛庸会意,转身朝各车营吼了一道命令:
“装弹,上火门。”
两百余辆战车上,火銃手们开始从腰间抽出定装纸弹,咬破尾部,倒药入膛。
碗口銃和直筒铁炮的炮手们撬开药池,將引线理顺。
整座圆阵安静得只剩下装填弹药的窸窣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
朱橚重新举起望远镜。
北面的烟尘正在凝聚成一道横线,那是蒙古骑兵重新列阵的標誌。
余下的骑兵正被贺宗哲那股疯狂的仇恨裹挟著,朝这座圆阵逼了过来。
朱橚深吸一口气,將望远镜塞回怀里。
鹰还在天上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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