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

柳芳走近几步,与他並肩看向喧闹的庭院,语气间似朋友间閒谈般的隨意:“今日之后,你怕是要忙起来了,宫里规矩大,东宫尤甚,虽说有內侍教导,但许多关节终究是咱们自己人私下通气更便宜。”

“过两日若得空,我做个东,邀上那日另外几位入选的兄弟小聚,彼此熟悉熟悉,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当然,还有几家勛贵家的核心子弟也会过来————”

这便是邀他进入那个更核心的小圈子了。

“柳世兄考虑周全,恭敬不如从命。”贾璟平静的应下,明白这是新身份带来的必然交际。

柳芳见他应得爽快,神色却微微一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与歉意,略压低声音,仿佛提起一件不甚愉快却又必须交代的事:“还有一事需向璟兄弟告罪,柳晏那日终选的事————我得知后亦十分惊怒,此子心术不正,险些误了大事,更损我柳氏门风————我已做主,將他一支革出宗谱,往后他与柳家再无瓜葛。”

贾璟神色微动,心念微转。

柳晏那日的所作所为,说到底只是未成功的排挤,且其自身已付出落选的代价。

柳芳此刻特意提起,並告知如此严厉的处置结果————这恐怕绝非简单的“告罪”。

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抹去柳晏与理国公府的一切关联,將柳晏个人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敌意,与柳家整体的態度彻底切割。

柳芳眼下当著眾人的面告诉他,恐怕也是藉此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理国公府对贾璟这位新晋太子伴读绝无半点芥蒂,甚至不惜以“家法”来证明这份诚意与重视。

这既是撇清,更是示好,而且是一种带有“投名状”性质的示好。

甚至更深一层,这也是柳芳在展示其家族內部的话语权与行动力,他能促成如此决断,其本人在理国公府的地位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此举既卖了贾璟一个极大的人情,也无声地彰显了自身的实力。

贾璟瞬间理清关窍,面上適时露出几分讶异与不赞同:“柳世兄言重了,柳晏之事不过一时意气之爭,既有小惩,何至於此?”

柳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贾璟的反应与应对,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承了“告罪”与“重视”的姿態,又將那事轻巧归为“意气之爭”,將自己抬到一个宽厚大度的位置,同时將柳家的严厉处置归为“家法规矩严”。

彼此都留足了体面。

柳芳笑容更真切几分,摆手道:“璟兄弟宽宏,但家风不正,何以立世?”

“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柳芳又閒谈两句,便拱手回了热闹的厅內。

贾璟看著他的背影融入那群华服锦衣的勛贵子弟中,神色平静无波。

贾璉在一旁听得真切,待柳芳离开才凑近贾璟,脸上带著感慨与羡慕交织的复杂神情。

“璟哥儿,你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柳家、陈家,这些可都是现如今京里顶尖的勛贵,往日咱们府上虽也走动,可何曾见他们这般主动这般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璉二哥言重了,都是托赖祖宗福荫,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罢了。”

贾璉神色微动,凤姐说得果然不错,贾璟还真是够————让人难挑出错。

院子另一头,薛蟠不知何时也来了。

此时站在垂花门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前几日拍著胸脯放狠话的横劲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脸的复杂。

他看著柳芳揽著贾璟说话,看见陈瑞文笑著拍贾璟手臂,看见那些平日里他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勛贵子弟,一个个凑到贾璟跟前,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薛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迈过那道门槛。

——

只訕訕站了一会儿,便缩著脖子,悄没声地退了出去,灰溜溜的回到了梨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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