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迎宾苑时,早已得了消息的侍卫早已请了扬州城內最好的外伤大夫候在东厢房。
大夫见到萧珩臂上伤口,虽见惯伤势,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道“万幸未伤筋骨”,但刀口颇深,失血不少,需仔细清创缝合。
整个过程,萧珩只微蹙著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未吭一声,直至伤口被妥帖包扎好,敷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膏,又灌下一碗浓浓的安神汤药,他那强撑的精神才显出一丝疲態。
大夫又去西厢房为青芜看腿。
撩起裤腿,只见右腿膝窝处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下淤血聚积,触之硬结,好在骨骼確实无恙,確是严重的挫伤。
大夫开了活血散瘀的內服汤药和外敷膏药,嘱咐务必静养,近期万不可用力,否则易留隱患。
萧珩斜倚在床头,听常顺回稟了青芜的伤势情况,得知確无大碍,紧绷的心弦才真正鬆缓些许。
汤药的效力与失血后的虚弱阵阵袭来,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对侍立床前的常顺吩咐了最后一件事,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场之人,凡知悉青芜女子身份的,务必严令其守口如瓶。若有半句风声泄露……”
他眸中掠过一丝寒芒,“严惩不贷。”
常顺立刻躬身,语气郑重:“大人放心。方才归来途中,属下已暗中传令。今日隨行的皆是咱们从长安带来的老人,口风紧,忠心可靠,断不会多嘴。”
萧珩点了点头,似再无牵掛,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终是抵不住药力与疲惫,沉沉睡去。
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焦灼,终是隨著均匀的呼吸渐渐平復。
西厢房內,青芜也被赤鳶半哄半劝地灌下了安神汤药,膝窝处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
赤鳶难得敛去了平日的跳脱,动作轻柔地替她盖好被子,守在床边。
或许是惊嚇过度,或许是药力使然,青芜这一夜竟未受噩梦侵扰,沉沉睡去,直至次日天光透过窗纸,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腿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赤鳶早已备好温水青盐,伺候她简单洗漱。
青芜望著镜中自己披头散髮、面色犹带几分苍白的模样,正想寻根髮带將长发束起,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沈小哥,你可醒了?我来给你送早膳了。”
是苏云朝的声音,温婉依旧,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青芜一愣,连忙应道:“醒了醒了,苏姑娘稍候。”
她手忙脚乱地將长发胡乱一挽,也顾不上是否齐整,匆匆將那顶旧幞头扣在头上,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还算整洁的衣衫,这才扬声道:“苏姑娘请进。”
苏云朝端著一个红漆托盘推门而入。
托盘上是一碗熬得晶莹的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酱瓜。
她今日穿著素净,未施脂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神色间带著显而易见的愧疚与不安。
將托盘放在桌上,她走到床边,看著青芜,眼圈竟是微微红了:“沈小哥,真是对不住……昨日之事,皆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大意疏於防范,也不会累得你……遭此劫难。”
她声音哽咽,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懊悔与后怕之情,倒不似作偽。
青芜平日里与她相处,虽知她心机深沉,但见她此刻梨花带雨、真心实意道歉的模样,心中也不免一软。
她素来最见不得女子哭泣,连忙从枕边摸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温声劝慰道:“苏姑娘快別这么说,万莫如此自责。前日之事,分明是那起子贼人穷凶极恶,心思歹毒,连我一个小廝都不放过,与你何干?再说,我这不是福大命大,平安回来了么?皮肉伤养养就好。日后咱们还要一同在大人身边当差,苏姑娘这般与我生分,反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苏云朝接过那方素帕,指尖触及帕子细腻的质地和边缘精巧的绣纹时,动作顿了一下。
这帕子……分明是女子所用,料子虽非顶级,却也细软,边角还用同色丝线绣著几茎秀雅的兰草,针脚匀净。
沈小哥一个男子,怎会有这般女子气的手帕?
且隨身携带?
她心中疑竇微生,面上却不显,只顺势用那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泪痕,低声道谢:“沈小哥不怪我,我心下稍安。只是你此番受伤,我心中实在难安。这几日的饭食汤药,便都由我来送吧。小哥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只管告诉我,我去托王嬤嬤做。
”她语气恳切,似是打定主意要尽力弥补。
青芜见她情绪稍稳,也鬆了口气,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只是劳烦苏姑娘,我也过意不去。姑娘也放宽心,好生歇著,莫要再为此事劳神。”
苏云朝点点头,將那方用过的手帕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端起空托盘,告辞离去。
出得门来,她脸上那温婉歉疚的神色渐渐淡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方才那方手帕,总在她心头縈绕。
一个男子,用著绣工精巧的女子帕子……再联想到昨日大人归来时的情景。
虽未亲眼见到大人如何焦急,但苑中气氛肃穆,常管事步履匆匆,大人更是罕见地早早闭门歇息,连她前去问安都被挡了回来。
她虽在房中,却也听下人们隱约议论,说是沈小哥被贼人绑了,大人亲自带人救回来的,还因此受了伤。
为了一个小廝,亲自涉险,甚至受伤?
纵然是贴身伺候的旧人,这份紧张也似乎……太过了一些。
苏云朝脚步微滯,心中那点疑惑却不断放大。
她自幼察言观色,心思细密,总觉得哪里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沈青此人,身形过於纤瘦,面容清秀得过分,性子也闷,除了厨艺尚可,並无什么特別出眾之处,何以能得萧珩如此另眼相待?
难道真只因是长安带来的旧仆,情分非同一般?
她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考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昨日自己遇险,大人出手相救,这份“恩情”需得好好维繫,进一步拉近关係才是正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掛上温婉得体的浅笑,端著托盘,裊裊婷婷地朝著灶房方向走去。
青芜这一整日被困在床榻之上,右腿虽已消肿一些,可依旧疼痛。
起初尚能安睡,待精神恢復些后,便觉百无聊赖。
窗外冬日天光惨澹,屋內炭火噼啪,时间慢得仿佛凝滯。
她终究耐不住,悄悄託了赤鳶,为她寻来一副素木绣棚、几束丝线並一些细软的棉布,聊以打发这漫长的养伤时光。
丝线在指尖缠绕,银针起落,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萧珩的伤……不知如何了?
那日他臂上血色刺目,面色苍白如纸的画面,总在眼前浮现。
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去问常顺?未免太过刻意。
问赤鳶?这丫头怕是要趁机好生打趣她一番。
她心中纠结难安。
於情於理,萧珩是为救她而伤,她若连问都不问一声,实在太过冷漠不近人情。
可昨日他那句“值了”和专注的目光,犹在心头盘桓,带来一阵陌生的慌乱,让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与他单独相对。
心不在焉之下,手中针线便失了准头。
一个不慎,银针尖深深扎进食指尖,刺痛传来,青芜“啊”地轻呼一声,忙不迭將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一直在旁看似漫不经心擦拭匕首的赤鳶,终於看不下去,“啪”一声將匕首归鞘,几步走到床边,劈手夺过青芜手中的绣棚针线。
“我的好姑娘,你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嘛!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绣下去,怕是你这十根手指头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赤鳶语气促狭,眼底闪著瞭然的笑意。
青芜脸一热,指尖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耳根。
她垂下眼睫,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嚅囁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家主子……现下伤势如何了?”
赤鳶眼底笑意更盛,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夸张:“哎呦呦——你可不知道!那伤口,深著呢!皮肉都翻捲起来了,看著就骇人!我跟了主子这些年,还没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听常顺说,昨日大夫缝合的时候,主子疼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可硬是一声没吭,真真是条硬汉子!”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青芜的神色。
只见青芜抓著被角的手指倏然收紧,柔软的棉布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嘴唇抿得发白,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虽未抬头,但那份揪心与担忧,已然写在了紧绷的侧影里。
赤鳶心中暗笑,趁热打铁,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我这两日只顾著照看你了,主子那边具体情形,还真不太清楚。光听人说如何如何,总不如亲眼瞧瞧来得放心。要不……”
她眼珠一转,“我扶著你,咱们悄悄去东厢房瞧一眼?就远远看一眼,確定主子安好,你也好安心不是?”
“去东厢房?”青芜猛地抬眼看她,眼中满是困惑与迟疑,“这……能行吗?”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探视。
“怎么不能!”
赤鳶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主子是为救你受的伤,你去探望,在情在理,天经地义!除非……你心里有鬼,不敢去?”
她故意激將。
“我有什么不敢!”青芜果然中计,脱口反驳,可隨即又软了下来,“只是……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大人静养?”
“不会不会!”赤鳶不由分说,一把掀开青芜身上的锦被,动作利落地替她套上鞋袜,“主子刚用完早膳和汤药,这会儿精神正好。再磨蹭,等他药性上来歇下了,反倒不好打扰。来来来,说走就走!”
“哎!等等!你让我自己来……赤鳶!”
青芜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手忙脚乱,还想挣扎,赤鳶却已架起她一条胳膊,半扶半抱地將她带离了床榻。
赤鳶习武之人,力气远非伤后虚弱的青芜可比,任凭青芜如何口头抗拒,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带出了房门。
“有什么好想的!就看一眼,確认主子没事,咱们立马回来!”
赤鳶一边说,一边几乎是半抱著青芜,沿著迴廊朝东厢房走去。
青芜全身重量大半倚在赤鳶身上,右腿虚点著地,心中又是忐忑又是莫名地泛起一丝期待,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转眼到了东厢房门外。
赤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主子,青芜来看您了。”说著,便扶著青芜推门而入,將她安置在窗边一张铺著软垫的绣墩上,又极有眼力见儿地快速斟了杯温水放在青芜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室內一时间静极。
炭火温暖,药香淡淡。
萧珩半靠在床头软枕上,身上盖著锦被,著一身柔软的 沉香色 杭绸中衣,外披一件 苍青色素麵 杭绸袍子,未系腰带,左臂衣袖宽鬆地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白色绷带。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清明,正静静地看著坐在绣墩上,显得手足无措、脸颊微红的青芜。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愤怒时眼中燃火,恐惧时脸色煞白,倔强时紧抿嘴唇,恭敬时低眉顺目,算计时偶尔流露的虚假諂媚,甚至那日荒原上长发散落时的惊惶脆弱……却从未见过她如现在这般,像个做错了事被逮个正著、又强装镇定的小动物,眼神飘忽,坐立不安。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萧珩眼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