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舒带著检查组进入九院家属区时,天还没亮。两辆吉普车停在单元门口,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著白雾。她带了四个人——张广明、刘卫东、何玉兰,外加一个从特事办档案室临时抽调的兵。五个人全部军装外罩便装大衣,没有佩戴任何標识。楼道里昏黄的光打在灰砖墙上,把他们影子拉得又斜又长。郭永怀住处的门虚掩著。王雪凝和冯瑶离开时特意留了门——不锁门外人反而不会察觉异常,也方便检查组进入。林静舒推开房门,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演算纸已经被郭永怀自己整理过,桌上只剩一摞翻旧了的《空气动力学》期刊和几本中文参考书。臥室衣柜里掛著几件换洗的中山装和棉袄,抽屉里放著未用完的粮票和零钱。墙角有个铁皮文件柜,柜门没上锁。

林静舒戴上白手套,把文件柜打开。里面分三层,最上层是科研论文和讲义手稿,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上用钢笔標著“跨声速面积律应用”“再入大气层热防护”“核武器小型化理论模型”——全是国防科研核心资料,不属於检查组清理范围,原封不动留在柜中。中层是郭永怀与国內同行的学术通信,信件內容纯属学术討论,每封逐一检查后归位。最下层是林静舒此行要找的东西——一沓用橡皮筋箍著的美国来信,信封上的地址写著康奈尔大学航空工程系,寄信人署名“w. r. sears”,是郭永怀在康奈尔期间的同事和导师。信的內容纯属学术交流——跨声速风洞的实验数据、翼型设计的理论推导、航空工程的一些最新进展。但四清工作组之前已经在小组会上公开质疑过郭永怀“与境外学术机构保持联繫”,这些信一旦被工作组拿到,每一封都可以被断章取义为“里通外国”。

林静舒把美国来信逐一检查,每一封都仔细看过寄信日期和內容概要,確认没有夹带任何敏感信息,然后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好。何玉兰在臥室衣柜底层发现一个旧皮箱,打开后里面全是郭永怀在美国期间的照片——康奈尔大学校园、实验室同事合影、一次学术会议后的聚餐、郭永怀站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照片上的人都穿著西装,背景是美国的大学校园和实验室。工作组如果拿到这些照片,隨便挑出一张都可以配上“与美方人员交往过密”的说明文字。林静舒把照片也装进档案袋,问张广明时间。张广明抬腕看了一眼。“从进门到现在,一共二十三分钟。”

“撤,把门锁好。”林静舒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死。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走廊两端。楼道里安安静静,邻居们都未醒来,检查组下了楼梯。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九院家属区,沿著来时的路线返回。

安全屋设在四九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院子外面是一道灰砖围墙,墙头长著枯草,內侧有便衣哨位守护。院子里是一栋二层小楼,窗户朝南,房间里生著煤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郭永怀坐在窗边一把藤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放著王雪凝帮他提进来的搪瓷缸子——冯瑶特意给缸子里沏了热茶,茶叶是言清渐从空间里拿的祁门红。王雪凝坐在靠门的一把木椅上,军装外面套著棉大衣,膝上摊著一份勤务通报,隔一阵翻一页。冯瑶检查了房间的窗户锁扣都完好。她掀开窗帘一角观察院墙外的小路,確认没有异常后把窗帘拉回原位,开始在墙角整理隨身的急救包和通信器材。

一整天,两个人没有离开郭永怀的房间。中饭是后勤送来的——铝饭盒装著白菜燉粉条和两个馒头。郭永怀吃得很少,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嚼,眼睛一直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树。王雪凝也没打扰他,只是隔一阵给他的搪瓷缸子里续上热水。傍晚时分,冯瑶出去换了一趟班,在院子里和8341的便衣哨低声交班。夜里气温骤降,煤炉上的水壶烧乾了一次,冯瑶重新灌满凉水放回去,壶底的水垢被烧得噼啪响。

另一支队伍在夜色中抵达安全屋,领队的是熟人,8341部队的一名中校,姓韩,国字脸,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军装外面套著便装大衣,腰间別著手枪。他带著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两两一组守在安全屋前后。韩中校走进房间,和郭永怀握手。

“郭副院长,接下来由我们护送您去南苑机场,行李已经在车上了。”

郭永怀很自觉起身,把自己的手提箱拎起来。冯瑶和王雪凝一左一右跟著他走到车旁,直到这位老教授在后座坐稳,车门关上,两人才退后一步。韩中校关上后面的车门,向她们敬了个礼,钻进副驾驶。发动机低沉地喘息,车轮碾过冻硬的碎石路面,开始往南苑军用机场方向前进。

南苑军用机场的跑道被探照灯照得雪亮。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机舱门敞开著,地勤人员正在往机舱里装最后一批物资,四周都是持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士兵看护著。郭永怀从车上下来,北风灌进跑道,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全都向后飘起,他把手提箱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在中山装前襟上,站得笔直。韩中校和四名战士分列两侧,持枪警戒。停机坪另一侧,一辆gaz—69正从跑道入口疾驰而来——是护送完郭永怀的王雪凝和冯瑶。她们完成交接后本已返回,但在半路又折了回来。

gaz—69停在机尾阴影处,王雪凝推开车门,快步朝运输机走来。她大衣下摆灌满了风,冯瑶紧跟著她,手里握著车钥匙。郭永怀看见她们,微微睁大了眼睛。

“郭老师,”王雪凝走近,压低声音,“清渐主任让我转告您。第一,此次转移,只是为避免您在四清运动中遭受意外,政治上的压力是暂时的。他估计再等上几个月,风头过去,运动的重点转移,您就可以恢復在九院的一切职务,继续原有课题。第二,您的弟子,梁芸同志已经安全转移。她现在的名字是梁婧菁,掛职在卫戍区特事办机要档案室,受清渐主任直接庇护。如果您在工作上需要梁芸同志协助完成,数据核验或奔赴某个基地参与现场实验,任何时间都可以直接拨打清渐主任的办公室电话或特事办档案室电话。如果需要梁芸同志亲自赶赴指定地点参与实验,特事办会全程护送她登机,去您指定的地方。”她说著,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上面是言清渐写的两串电话號码。

听到自己弟子的消息,郭永怀伸出略微颤抖的手接过纸条,隔著老花镜看了一遍,心底最大的担心终於落地。慢慢把它折好,放进中山装贴身的內袋。风太大,他没有说话,只是隔著厚厚的棉衣按了按胸口,那几行字隔著布料仍能感觉到薄薄的温度,这个罗布泊结交的小友做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王组长,谢谢你和冯同志今天一路的照顾。请替我转告清渐同志——”他的声音被跑道上的风削碎了一瞬,“我郭永怀在任何地方也会照常工作,感谢他所做的一切。”

王雪凝立正,向他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冯瑶同时抬起右手,指尖贴住太阳穴。郭永怀深深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把她们记到脑海深处。最终没再说任何客套的话,拎起手提箱,转身走向机舱,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机舱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九城的方向,天空被探照灯映得发白,城市缩成一片暗沉的剪影——然后低头钻进机舱。

飞机起飞后不久,一名便装参谋把一份文件交到郭永怀手中。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著国防科委和中央办公厅的双重印章,文件题头印著“机密”红戳,正文是聂总亲笔签署的命令。郭永怀拆开封口,逐字逐句读下去。

“郭永怀同志即日起赴青海金银滩二二一基地,负责核弹武器化及结构设计工作,领导和参与我国第一颗氢弹及新型热核飞弹的研製攻关。另,受命参与『东方红』卫星及返回式卫星回地研究的组织领导工作。”

这是此次暖炉行动的,真实目的和目的地。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件重新装进档案袋,放在膝盖上。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云层下方是黑沉沉的大地。机舱內发动机轰鸣,郭永怀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呼吸均匀。他没有问过安全屋的具体地址,也没有问护送队伍在跑道上交接的番號。但那位特事办主任,也是曾经罗布泊首次核试验的小友,托人递来的短短几句话,让他知道自己从未被孤立。

几天后,他在青海金银滩的办公室將多一台直拨四九城卫戍区特事办档案室的加密电话,每周三傍晚快下班时准时响铃。梁婧菁(梁芸)的演算稿会在当天用油纸封好,由郑丰年亲自送往南苑机场,搭乘国防科委的通信飞机奔赴基地。这层薄薄的航线在等高线图上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歷经风暴的他们之间,始终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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