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刚冰敷消肿,言清渐正往手背的划痕上换胶布,电话骤然响了,接起,傅崇碧的声音少有地带著急促。

“清渐同志,灯市口那边出事了。赵朴初被人从寓所拖出来,押到教堂废墟那儿去了,说要批斗烧经。我没有军区命令,不能擅动部队,你特事办有没有办法?”

言清渐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贴胶布,“现在什么状態?”

“被人按在碎砖头上跪著,我这边有便衣在远处看著,说人群还在陆续往那边赶。”

“知道了,傅司令员。”言清渐放下听筒,站起来时顺手把配枪插回腰间,“灯市口教堂废墟,我这就带人过去。”

十分钟后,三辆蒙布卡车驶出定阜街3號大门。言清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从车窗望出去,街上的行人都贴著墙根走,偶尔有人驻足侧目,看见军车又低头快步离开。冯瑶把著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主任,你耳朵后面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

“小伤,不用管。”

灯市口教堂废墟远远就能看见——灰色的砖石堆成小山,碎玻璃和瓦砾在夕阳下泛著碎光。人群围在废墟南侧,黑压压一片,比情报里说的“几十人”要多出一倍不止。言清渐让车停在两条街外,三辆卡车的后厢板同时打开,勤务连六十名战士无声落地。

卫楚郝从第二辆车跑过来,“主任,按您吩咐,两个班从侧翼包抄,正面我带一个班跟您。”

“別喊话,对这帮孙子不必要客气。”言清渐整了整领口,“直接围上去。”

六十名战士分三路散开,言清渐带著正面的二十人从街口拐入废墟广场时,终於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赵朴初被按在一块半塌的水泥板上,双膝跪在碎瓦砾中,脖子上一块木牌用麻绳拴著,上面用黑漆刷著“封建迷信头子”五个字。他身后站著两个小將按著他的肩膀,面前还有七八个围著,有人举著纸卷准备往他头上戴高帽。

赵朴初没有挣扎,他的头微微低著,僧袍的下摆铺在瓦砾上,沾满了灰土。一块砖头碎在旁边,像是已经砸过了。

言清渐穿过废墟边缘的碎砖堆,一个正在外围放哨的小將发现了他,张了张嘴想喊,被身后无声靠近的勤务连战士,捂住了嘴拖向侧面。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的勤务连也同时到位——刺刀在夕阳最后一抹光线中闪了一下,六十个战士从三个方向围拢,距人群还有五六米时,所有刺刀平端,对准中心。

戴红袖章的瘦高个儿转过身来,第一时间看到领头的言清渐。平时囂张惯了,穿军装的都不放在眼里,竟然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砖头。他的反应很快,掷的动作也利索。砖头旋转著朝言清渐面门飞来,言清渐偏头闪过,碎砖擦过他耳廓的旧伤边缘,刮出一道新的血痕,疼得他直咧嘴。

臥槽,都还啥也没做,自己就又受伤了?他两步跨过那片碎砖缓衝带,一把抓住瘦高个儿的手腕反关节一拧。那人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跪,嘴里还在骂。言清渐没有鬆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地上一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另一个小將从言清渐背后,扑来要抱他的腰。言清渐没有回头,感觉腰侧被两只手臂箍住的同时,后肘猛地向后一顶,正中对方肋部。那人闷哼一声,双臂鬆开,踉蹌著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碎砖堆里,捂著肋骨半天没起来。

两个带头的一倒一退,其他小將刚反应过来要动手,勤务连战士已经冲入了人群。刺刀的金属护手和枪托成了主要工具——没有开刃,但足够硬。一个战士用枪托横推架开革命小將举起的木棍,顺势转手腕用护手砸在那人拿棍的手背上,木棍脱手落地;另一个战士跨步上前,左手抓住一个小將扬起的拳头,右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响清脆,不重但够响,那人捂著脸后退了两步。

言清渐已经走到赵朴初面前,两个按肩膀的革命小將,有一个还想拦,被言清渐伸手格开,顺势往前一带,那人踉蹌著撞进旁边的碎砖堆里。另一个看见这阵仗,自觉鬆了手往后退。

言清渐把赵朴初从地上扶起来,动作比刚才柔和了很多。赵朴初的膝盖大概跪久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言清渐扶住他的肘弯,“赵老,別害怕,我们来救你了。”

赵朴初迷茫的瞧了瞧言清渐,自己不认识他啊。

一名勤务连战士急步过来,伸手去解赵朴初脖子上的麻绳,木牌摘下来的瞬间,周围几个还没退远的革命小將,不甘心到手的猎物被人救走,心一横又扑了上来。一个人拽住木牌的另一端不撒手,嘴里喊著“谁敢动革命小將的东西”,另一个从侧面衝来想撞开那名战士。勤务连战士咬著牙不鬆手,麻绳在他手心和那红卫兵的手掌之间,绷成一条直线,勒得他指关节泛白。

言清渐侧身一步挡在赵朴初身前,右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套。这动作已经足够——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革命小將,同时停住了脚步。那个拽麻绳的红卫兵犹豫了一秒,被勤务连战士一拉一带,麻绳脱手,他自己往后踉蹌了两步,撞进人堆里。

但这一下像是引信,废墟周围的小將们瞬间被点燃了。“抢人了!”“他们是来带人的!”——喊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十个人朝言清渐和赵朴初的方向涌来。铁锹、钢筋、木板凳,能拿起来的都举了起来。

勤务连战士立即收缩阵型,围成一个半圆,刺刀朝外。正面两个战士並排顶住第一波衝击,枪托架住一根钢筋、护手挡开一块木板。一个战士被侧面抡来的板凳扫中肩膀,踉蹌了半步没倒,反手一记枪托砸在对方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疼得起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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