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高阳看著他那样,心里明白——这小子八成是猫在哪个犄角旮旯,把今晚前院的事从头看到了尾。

王秀秀拿枪顶著阎阜贵,张新建带人围住西厢房,手榴弹炸开的火光,还有那几声闷响后彻底死寂的院子。

他都看见了。

毕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激烈的场面,换谁谁不怕啊?

“进来。”

高阳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炉子早灭了,有点凉。

高阳从桌上拿起那个喝剩一半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子,递过去。

“喝了。”

许大茂接过来,手抖得酒直晃,洒出来一半。

他捧著缸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但手確实稳了些。

高阳又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许大茂接过烟,叼在嘴上。高阳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许大茂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拿烟的手还在哆嗦,但比刚才好多了。

人受了巨大惊嚇,第一件事就是给口热的——酒也好,水也好,先把魂稳住。

抽菸也是,那点辛辣刺激能让人从惊恐中短暂抽离,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土法子,但確实管用。

高阳在他对面坐下,等了几秒,才开口。

“大茂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许大茂的脸扭曲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紧接著,他猛地弯下腰,对著地面乾呕起来,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高阳.......”

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涩又哑,“前院的事儿,我........我亲眼看了全过程。”

高阳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许大茂乾呕了一阵,慢慢直起腰,靠在墙上。

他眼睛盯著地面某个点,开始说,语速很快,有些混乱,但该有的都有——

他本来是想去找高阳商量点事,走到中院时听见前院有动静。

他多了个心眼,没直接过去,而是猫在垂花门边的阴影里往外看。

他看见王秀秀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举著枪,枪口抵著阎阜贵的头。

阎阜贵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

二大妈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见刘海中从后院衝出来,腿软得扶著树才站稳,声音抖得不像样。

他看见张新建带著人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跟王秀秀说话。

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见王秀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墨绿色的,木柄,锈跡斑斑。

手榴弹。

他看见王秀秀扣著拉环,跟张新建对峙。看见阎阜贵想跑,又缩回去。

看见张新建往前走了一步,说了几句话,然后王秀秀的眼神就变了。

他看见王秀秀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枪,看著那枚手榴弹。

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看见她的手指——那只扣著拉环的手指——猛地一紧。

然后就是那声巨响。

火光从门窗喷出来,浓烟裹著碎砖木屑冲天而起。他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才听见別的动静。

等他再爬起来,趴著往外看时,西厢房的门窗已经成了黑窟窿。

阎阜贵倒在血泊里,下半身没了。

二大妈趴在地上,后背炸开一个大口子,左臂不见了。王秀秀——

许大茂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手指掐著缸子,指节发白。

“高阳,”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別的东西,“王秀秀为什么会来咱们院?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高阳没说话。

许大茂自己往下说:“是我。是我去街道办放的话,说阎阜贵把帐本交到张新建手里了。是我故意让她听见的。她要不听见那话,不会连夜跑来找阎阜贵。她要不来找阎阜贵,今晚这事儿....”

他顿住,喉结滚动。

“二大妈.......二大妈是因为我死的。”

高阳看著他。

许大茂的脸扭曲著,那种表情很难形容——有愧疚,有恐惧,有后怕,还有別的什么。

“王秀秀本来只是来找阎阜贵要帐本的。二大妈去阎家,是为了跟阎阜贵谈房子的事。她运气不好,赶上那会儿。王秀秀不想让她碍事,就……”

许大茂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高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大茂,你听我说。”

许大茂抬起头。

“王秀秀为什么来找阎阜贵?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完了。张新建復职,帐本落到公安手里,阎阜贵这条线迟早要爆。

她来,是为了灭口,是为了在最后时刻拉垫背的。没有你放话,她也会从別的地方知道消息。

没有今天,也有明天。她手里有枪,有手榴弹,她迟早会动手。”

“二大妈撞上了,是命。不是你的错。”

许大茂听著,没说话。

高阳看著他眼里那点光——恐惧之外,確实还有別的东西。

那是兴奋。

是看见仇人倒台、看见自己参与的局收网的、难以压制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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