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孩子踮脚把带骨酱牛排放到李青云嘴边:“三锅尝尝!这肉可香啦!”

李青云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嗯,这酱牛肉確实地道……是芸姐来的?”

陈玥瑶点头:“昨儿跟她说了,让她今儿来搭把手。你走后没多久她就到了,端了一锅老汤,还带了药包和调料包,半头牛全燉进去了。”

“不然咱家谁能整出这个味儿?你瞅瞅这俩小的,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晚饭时分,李家爷们陆续回了家。后院小餐厅灯亮著,暖黄光晕笼著八仙桌:一盆牛排燉萝卜、一盘拍黄瓜、一碟酱牛肉、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尖椒土豆片、一盘蘸酱菜……菜色家常,量不大,但热气腾腾,下饭也下酒。

桌上四人:李青云、李镇海、李镇江、郑耀先。筷子夹菜,话却一句没閒著。

李青云刚把小刀进场、以军火引蛇、顺势拿下马腾和郑森的打算说完,便转向父亲,语气恭谨:“爸,我琢磨的是这么个路子,您听听,有没有哪里没兜住?”

李镇海慢饮一口小酒,放下盅子,摇头笑了笑:“老儿子,你心思密,手段利,方向没错。可有句老话,爹得再跟你提一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太旺,汤易干;劲太足,弓易断。”

“西城黑市才开了几天?满打满算,半个月不到。台子刚搭,规矩刚立,人气刚聚,还没分过一分钱呢,你就想著一棍子打死?”

他又夹起一块酱牛肉,细细嚼著:“你想想,现在黑市里跑的,多是街坊小贩、胆大的散户、凑热闹的老百姓。真正有靠山、有根子、牵连深的,哪个敢这时候跳出来?”

“大鱼都在底下蹲著,看风向,看动静,看这买卖能不能活过下个月。”

“你现在动手,顶多抓几个看场子的、摆摊的、倒一手的小货主,最多捎上马腾本人。郑森那小子,一句话就能推乾净……『不知情』『被蒙蔽』,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背后粮库、供销社、物资局那些真动手脚的,一个都碰不到。你这是惊了蛇,蛇一钻洞,再想掏,就得挖地三尺。”

李青云稍顿,隨即点头:“那咱们就往下挖……顺著藤,总能摸到瓜。”

一旁李镇江立刻接上,笑著摇头:“老侄儿,听见没?我说啥来著?你这啊,还是嫩……火候差那么一截!”

“论动手擒人、论对付觉醒者、论境外那些暗桩密网,你確实是一把硬手,旁人难及;可这是四九城……自古官场如棋局,地下如蛛网,弯绕多、门道深。你那套直来直去、挖根刨底的法子,在这儿还欠三分火候。”

“这事別光问你爹,得找你六叔拿个主意。鬼子六当年在敌营里钻进钻出,大鱼小鱼都钓过,明坑暗阱都趟过。他一句话,顶你琢磨十天。”

李青云闻言,立刻扭身朝郑耀先坐的方向微微前倾,手里筷子还没放下,就已咧嘴笑开:“六叔,您老指点指点侄儿!”

郑耀先不紧不慢夹起一块带筋的酱牛肉,送进嘴里,慢嚼细咽,喉结微动,舌尖轻抵上顎,眯眼品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句句压著分量:

“別说,这野牛肉做的酱肉,筋络足,咬劲实。不像圈养的牛,软塌塌没骨头。你得含住、嚼透、沉住气,滋味才一层层泛上来。急著吞,香没尝到,倒卡牙、噎嗓。”

他搁下筷子,抽出一方素净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一沉,直钉在李青云脸上,字字清晰:

“三儿,记牢这一句……钓鱼,等浮標沉底;围猎,等兽入圈;黑市,就是一口浑塘。你现在撒饵,水太混,鱼太警,鉤不住真货。”

“才开半个月,对外没立住招牌,对內没压住阵脚。谁在背后撑腰?靠山硬不硬?三天两头会不会被查?没人说得清。”

“眼下虾米扎堆,大鲤鱼躲著不出,老龙王连影子都不露。马腾是前台递货的手,郑森是幕后摇扇的人,上面还有没有更粗的线头?”

“粮库归谁管?调拨谁批的?布匹药品从哪条口子流出来?外匯黄金最后进了谁的帐?那些穿制服的,分了几成利?这些你全摸不到。更要紧的是……他们盯不盯你运回来的粮食?”

“现在让小刀去卖军火,看著像设饵,实则太招风。”

“马腾一见是军火,第一反应未必是贪,很可能是怕……转身就报上去,划清界限,你这局当场散架。就算他敢收,风声一起,上头立马推他出去顶缸,自己抽身乾净。你抓一个跑腿的,断了一整盘棋。”

李青云后颈一紧,脊背渗出薄汗,脱口道:“六叔说得是!我光想著罪名够重、证据够硬,就能自己起案子、自己查,只要牵得够广,小事也得当大事办。”

郑耀先端起酒盅,浅抿一口,接著往下说:

“所以,得等。等它『入味』,等它『长大』,等它『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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