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过袍子,自己去偏殿里自己换上,没让人服侍。

这件袍,没想过会再穿,穿上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息,视线落在袖口,有一处磨痕。

武德三年那年冬天,他在洛阳前线,袖口被火星烫了一下,有人替他补过。

那一处补痕,十一年了。

李世民看了那处补痕一眼,抬手,把领口扣上。

“无舌。”

“陛下。”

“今晚朕要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哪儿,臣安排车驾。”

“不用车驾。”李世民说,“远远的跟著就行,不用靠近,做什么都別问。”

李世民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里有风,他穿著一件武德年间的旧袍,从太极宫的后门出去。

后门有一个小角门,只有当年的秦王知道,这道门四年没开。今晚他自己开。

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走了出去。

长乐门內有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院,院子的旧木门四年没修,漆剥落了几处。

门楣上头原本掛著的牌匾早就摘了,只留一个钉子的洞。

李世民站在门口,他绕这条巷子绕了四年。

每回从这附近过,都避著走。

这门里头,有个人在等他。

抬手。

敲门。

三下。

轻的。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一下。

里面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是僕人的脚步声。

听著那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停在门后。

门没立刻开。

门后的人,也站了一息。

然后,门开了。

郑观音站在门里。

她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五年,鬢边有了白髮,脸瘦了一截,穿一件素色家常衣,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拎著一盏小灯。

抬眼,看见门外站著的人。

愣了一息,片刻后,拍了拍衣袖,就要跪下行礼。

李世民一把扶住了她。

“嫂……嫂……”

这两个字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郑观音侧身让开。

“陛下,进屋聊?”

就五个字,声音比五年前沙哑得多。

李世民进门。

院子小,一盏灯。

郑观音提著灯走在前头,引他进屋。

屋里也只点了一盏灯。

李世民进门的那一刻,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全是大业年间那种最朴素的配置,一张桌,两把椅,一个小炭盆,墙角一只旧木箱,木箱上面摆著一幅字。

是建成写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那张字上停了很久。

那是大业末年建成写的一首诗。

当年建成给阿娘做寿那一天,自己写了掛在堂屋,李世民那时候还没及冠,在旁边看哥哥写,看了一整个下午。

郑观音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看。

没把字收起来,也没解释。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转身,在桌前坐下。

郑观音坐到他对面。

她没倒茶。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去摸桌上那把壶。

壶是冷的。

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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