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了!”秦广王咬牙切齿,“就当是被狗吃了……不对,是被龙睡了。只要他不醒过来拆咱们的阎罗殿,他爱睡多久睡多久。那地方本来也没什么油水,也就是些万年老鬼,正好让他镇著,也省得咱们操心。”

眾阎王纷纷点头,一脸的如释重负。

这年头,当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学会对某些不可抗力视而不见。

……

而在那被划为禁区的深坑之中,罗真的变化还在继续。

隨著体型的暴涨,他背上那些原本古朴的先天道文,开始发生扭曲。

在那些充满道家韵味、飘逸灵动的线条之间,一种更加狂野、更加原始的符號正在生长出来。

那是巫文。

苍劲,古拙,甚至带著几分血淋淋的残酷美感。它们不像道文那样顺应自然,而是像一把把刀子,硬生生刻在罗真的鳞片上。

特別是脊椎那一线,暗红色的光芒在鳞片缝隙间流淌。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顶著那恐怖的重力走到近前,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些新长出来的巫文,竟然跟镇元子留下的道文並不衝突。

相反,它们在互相纠缠、融合。

道文主“地”,那是地书的法则,厚德载物,包容一切。

巫文主“身”,那是后土部落的传承,身化大地,承载万灵。

这两者在根源上,竟然有著某种惊人的契合度。

罗真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就像是一座桥樑,连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体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巨量的土元气。附近的岩石、泥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顺著他的鳞片攀爬,最后竟然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岩石鎧甲。

远远看去,这哪里还是一条龙。

分明就是一条盘臥在地上的山岭巨脉。

就在这股气息达到顶峰,即將把这种平衡彻底固化的时候。

地府的最深处,那个连十殿阎王都无法触及的所在。

六道轮迴。

这里是万物生灭的终点与起点,是整个三界最为神秘的地方。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空间也是错乱的。

在这无尽的轮迴漩涡深处,一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意识,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光芒万丈。

只是那永恆旋转的六道轮盘,微微顿了那么一瞬。

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喜,只有无尽的沧桑和对大地的怜悯。

那是平心娘娘,亦是当年的后土祖巫。

她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穿透了幽冥的迷雾,直接落在了背阴山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暗金巨兽身上。

“这是……”

一道意念在虚空中轻轻迴荡,带著几分诧异,还有几分久违的亲切。

她看到了那个小傢伙肚子里的那块骨头。那是她当年部族褪下的旧蜕,留在大地深处镇压浊气的,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傢伙给刨出来吃了。

吃了也就罢了。

关键是,这小傢伙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反而借著那块骨头里的血气,把原本驳杂的力量给揉在了一起。

“镇元子的气息……”

后土的意念扫过罗真背上的道文,那股熟悉的、属於老友地书的味道让她有些怀念。

“有趣。”

“明明是龙族,却修了地仙法,如今又吞了巫族骨……”

那庞大的身躯,那恐怖的肉身防御,还有那种与大地完全融为一体的亲和感。这小傢伙现在的形態,比起那条只会飞来飞去的长虫,倒更像是在向著洪荒初年那些先天神魔的样子返祖。

“炼体……”

后土那亘古不变的面容上,似乎泛起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波澜。

巫族没落太久了。自从那个时代结束,天地间就再也没出现过能真正扛得起这片大地的肉身。

她看著那个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得昏天黑地的胖龙,那副贪吃又贪睡的模样,倒是没有什么戾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憨態。

“既然吃了我的骨头,那便是因果。”

后土並没有降下什么神罚,也没有收回那股力量。

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一道看不见的玄黄之气,从六道轮迴的深处飘了出来。

它无声无息地穿过地府的重重阻隔,没有任何人察觉,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背阴山的深坑里,融进了罗真那正在起伏的肚皮上。

“嗝——”

睡梦中的罗真,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饱嗝。

他感觉肚子里那块原本硬邦邦、硌得胃疼的骨头,好像突然变软了那么一点点。消化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好几倍。

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厚重的力量,开始滋养他的四肢百骸。

舒服。

罗真吧唧了一下嘴,尾巴愜意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轰隆隆——

方圆千里,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阎罗殿里,刚换好新茶杯的秦广王,看著再次震裂的杯子,脸都黑了,最后索性直接举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口。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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