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龙——镇元子的弟子,身上集齐了道、佛、巫、冥四脉法则,又得了庄周的梦蝶真传。天赋异稟,机缘叠满,跟各方势力都有纠葛。
最妙的是,这条龙还有一个特质——贪吃。
什么都往嘴里塞。什么都能消化。
轮迴法则塞进去了,消化了。雷丹塞进去了,消化了。异界魔神塞进去了,消化了。庄周传承塞进去了,消化了。
这种来者不拒的吞噬本能,放在普通妖兽身上,叫贪婪。
放在他的法眼里看——叫兼容。
三界的法则何其庞杂。道有道的规矩,佛有佛的规矩,巫有巫的规矩,冥有冥的规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得把所有规矩都装进肚子里。
装不下的,扛不住。
这条龙的肚子——目前来看——装得下。
“有资格当个棋子了。”
玉帝说完这句话,站起来。
他走到殿角。殿角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个玉匣。
玉匣打开。
里面是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指甲盖那么点。顏色说不上来,不是白也不是透明,带著一种温润的光泽。
两亿多年前,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这颗珠子就在龙椅的扶手里。他花了三十劫才把它取出来。又花了三百劫才搞明白它是什么。
天帝印。
不是玉璽。玉璽是给文武百官看的。
天帝印是真正的核心。三界运转的总枢纽。谁拿著它,谁就是天地的主人。
玉帝把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光泽温温的。跟两亿年前一个样。
他合上玉匣。
珠子没放回去。
他把珠子拢在袖子里,走回龙椅坐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对著空气说。
猴子的西行还没开始。那条龙的蜕变还没完成。三界的棋盘上,有太多棋子还没落到位。
但棋盘的大势已经定了。
猴子的心性,在五行山下打磨了两百年,已经从顽石变成了璞玉。再过三百年西行路,足够把璞玉雕成器。
那条龙更不用说。身上背著的因果越来越重,吃进去的东西越来越杂。等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则在它肚子里全部融成一体——
玉帝的手指抚过袖中的珠子。
好好睡一觉吧。
等大戏开幕。
他抬手。
指尖捏著那颗珠子,轻轻弹了一下。
珠子没动。
但珠子的表面剥落了一层光。
极薄的一层。薄到用肉眼根本看不见。那层光从珠子表面脱离之后,在殿內飘了两圈,然后穿过殿顶,穿过三十三天的云层,穿过南天门的守卫,穿过人间的山川河流——
落入了五行山下的地宫。
落进了那堆等著下个月被运过来的废铁里。
无声无息。
五行山地宫。
罗真的龙躯横在金水池边上,呼吸平稳,四爪微蜷。庄周的传承刚消化了一小半,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他正准备好好睡一觉。
体內重建中的梦境世界里,雾气在生长,山水在成型。一切安安静静。
然后他困了。
不是那种“吃饱了想眯一会儿”的困。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
龙鳞的缝隙开始渗金光。先天道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体內所有运转中的法则——地书、生死簿、黄金规则、庄周传承——全部自发放缓了运行速度。
跟冬眠前的徵兆一模一样。
罗真的龙眼撑开了一条缝。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困意铺天盖地。
不是外力催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告诉他——该睡了。你吃了太多东西,消化需要时间。
合理。
太合理了。
庄周的传承、轮迴法则的残渣、雷丹的余韵、异界魔神的规则碎片——这些东西堆在体內確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融合。沉睡是最好的消化方式。
罗真没有怀疑。
他太累了。从轮迴种子到庄周传承,连著折腾了太久。脑子里塞满了新东西,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去梳理。
睡吧。
龙眼合上了。
呼吸变得更慢更深。暗金色的鳞甲上,新生的蝶翅纹路轻轻明灭了两次,然后彻底沉寂。
废铁堆旁边,孙悟空正用暗金铁棍拨拉著一根断了的枪桿子。他扭头看了罗真一眼。
“又睡了。”
猴子嘀咕了一声,没当回事。师兄嗜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继续翻废铁。
没有注意到——废铁堆最底下,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正缓慢地融进铁锈斑驳的金属碎片里。
凌霄宝殿。
玉帝把珠子收回玉匣。
他重新坐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不会有事。”
他对著空气说。声音很轻。
“只是让他睡上一会儿。”
殿內安静了几息。
然后,从虚无中,飘出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没有方向。不是从上面来的,不是从下面来的,不是从任何具体的位置来的。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殿內。
“贫道——”
声音顿了一下。
“多谢大天尊了。”
镇元子的声音。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必谢。”他说。“贫道坐了两亿年,也该找个人替了。你那弟子,本事不差,就是太贪吃,得再磨磨。”
虚空中没有回应。
镇元子的气息已经退去了。
玉帝独坐在空殿中。
三十三天之上,星图缓缓转动。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各安其位,跟两亿年前一个样。
他闭上眼睛。
五行山地宫的画面在法眼中一帧一帧走过。那条暗金色的龙躺在金水池边,呼吸平缓,睡得很沉。龙鳞上的蝶翅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
旁边的猴子还在废铁堆里刨。
看上去跟之前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安安静静的。
什么事都没发生。
玉帝睁开眼。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两亿多年。这双手批过的奏摺堆起来能塞满整个天河。这双手擬过的天条刻满了十万块玉牌。这双手按下过无数个大印,决定过无数生灵的命运。
累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龙椅的靠背硌得脊梁骨疼。两亿年了,一直硌。他提过换个垫子,天庭的工匠量了三百次尺寸,做了三百个垫子,没一个合適的。
算了。
不坐了。
再等等。
等猴子走完西行路。等那条龙把肚子里的东西全消化乾净。等棋盘上的棋子全部落位。
然后他就可以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干什么?
玉帝想了想。
去人间走走吧。吃碗凡人的餛飩。那玩意儿他两亿年前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殿外的云海翻涌。
天庭的日头正午当空,万里无云。
凌霄宝殿的大门紧闭。
殿內只有一个人。
安安静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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