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佛的金莲刚升到山门上方三丈,唐三藏的声音从院子里穿出来。
“等一下。”
弥勒佛脚下一顿,金莲在半空停住,莲瓣边缘的金光抖了抖。
黄眉老佛已经跟上来了,脸上有血污没擦乾净,身子摇晃,踩在云气上勉强站稳。他听见那个声音,后背绷了一下。
唐三藏从大殿碎石堆旁边走出来,手上拿著帐本,另一只手夹著一份折好的文书。
“五千万的欠款確认贫道收了,但付款方式还没谈。”
弥勒佛低头看他。
他刚才签完字出来的时候,特意走得快。確认欠款归確认,怎么付、分几次、拿什么付,这些条目並没有写在那份文书上。他以为能拖一拖——回灵山再说,通过文牒来回扯,三五百年也未必能落实。
“施主,”弥勒佛的笑容重新掛上来,“贫道诚意已表,具体事宜,可容日后……”
“日后是哪天?”唐三藏把文书展开,“贫道这里擬了一份分期付款方案,当面签完,省得来回跑。”
弥勒佛没接。
唐三藏把文书举高了一点,让他看见封面。
《弥勒佛五千万极品灵石欠款分期偿还及香火质押协议》。
弥勒佛的笑容僵了一截。
唐三藏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鑑於弥勒佛已確认欠款五千万极品灵石,现约定偿还方式如下——第一条:弥勒佛须以其在南赡部洲未来所收香火总收益的三成作为质押;第二条:还款期限五百年,按年结算,每年由天庭代扣;第三条:若任一年度香火收入不足以覆盖当期应还金额,差额部分按年息一分五计算复利,滚入下一年度;第四条……”
“够了。”
弥勒佛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
“施主,你想质押贫道的香火?”
“对。你又没有现款。”
“贫道可以分批调拨灵石……”
“从哪调?兜率天?你名下备案的资產贫道查过了,流动灵石不到八百万,刨去日常开支和维护,年结余大概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五千万的欠款,按这个速度还,得八十多年才能还清本金,利息还没算。”唐三藏拍了拍帐本,“用香火质押,对你更划算。”
弥勒佛沉默。
他確实没有现款。兜率天的家底,这个和尚比他自己算得还清楚。
“贫道拒绝。”弥勒佛把声音压得很平,“香火是修行根基,施主索要三成,等同於断人道路。”
“那你出个方案。”
弥勒佛攥了攥手。“贫道可以用法器折价……”
“法器?”唐三藏抬手指了指角落,“你的金鐃被罗真吃了,人种袋也废了,你还有什么法器?”
弥勒佛的嘴角抽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弥勒佛转身,朝黄眉老佛伸出手。
“走。”
黄眉老佛一愣,看了看下面的唐三藏,又看了看弥勒佛的手。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升了一丈。他不打算再谈了。
“师弟。”唐三藏没抬头。
悟空已经在动了。
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棍头往上一挑,横在金莲正前方,挡住去路。
悟空站在山门顶上,棍子压著云头,脚踩在瓦片碎茬上,身子往前探。
“弥勒老佛,俺师父话没说完,您急什么。”
弥勒佛停住了。
他往下看,悟空那条金箍棒压著他的云层边缘,棍身上的纹路泛著光,分量不轻。但真要走,一个齐天大圣拦不住他。
弥勒佛的法力往金莲里灌了一截,莲瓣展开,准备强行上升。
悟空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瓦片碎了一串,他咬牙撑住,大喊:“师弟——!”
车厢的帘子没动。
但整座小雷音寺的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动,是空间在变。
罗真没掀帘子,没露面。他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噥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一道虚影从车厢顶部浮出来。
暗金色,半透明,从马车的位置往天上延伸,轮廓不断扩张,五十丈、一百丈、五百丈——
龙。
古龙的真身虚影。
虚影没有完全实体化,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笼罩了整座小雷音寺的上空,龙尾扫过院墙两侧的山脊,龙首直指弥勒佛的金莲方向。
空间被封了。
弥勒佛的金莲往上冲了一截,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金光被弹回来,莲瓣边缘崩碎了两片。他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半条手臂发麻。
黄眉老佛脚下一软,直接从云头上跌下来,摔在山门前的碎石堆里。
弥勒佛稳住身形,抬头。
暗金虚影盘在天顶,龙息从半空往下压。那不是法力,弥勒佛分辨得出来——是更原始的东西,不属於三界的规则体系,不走五行八卦的路子,就是把空间堵死了,堵得连金莲都传不出法力。
他低头看车厢。
帘子纹丝没动。那个孩子没醒,虚影是他睡著翻身时漏出来的。
弥勒佛的手背上青筋跳得很厉害。
他修行几千年,见过各路手段,但被一个睡觉的孩子锁在半空,这还是头一回。
要硬闯?
他往虚影的方向试探了一下法力,金莲轻轻碰了碰那道壁垒的边缘。
壁垒纹丝不动。
他的金莲倒是又掉了一片花瓣。
院子底下,唐三藏把文书翻到签字那一页,笔递上去,手很稳。
“签吧。”
弥勒佛没接笔,他还在想別的办法。
然后,四道光从东面天际斜切下来。
四值功曹。
值日功曹李丙走在最前面,身上穿著天庭的制式法袍,手里捧著一卷黄绢。他落到院子中央,抖开黄绢,朗声念。
“天庭监察司諭令——鑑於弥勒佛座下黄眉老佛於小雷音寺设障取经道路,对取经团成员实施暴力侵害,经昊天镜全程录影核证,事实清楚。现令弥勒佛就地配合取经人处置债务事宜,不得拖延、抗拒、强行离场。如有违抗,天庭將启动对兜率天的资產冻结程序。”
李丙念完,把黄绢捲起来,朝弥勒佛拱了拱手。
“弥勒老佛,天帝的意思,您听明白了。”
弥勒佛站在半空,头顶是罗真的古龙虚影封锁,脚下是四值功曹传达的政治压力,前面是悟空的金箍棒,后面唐三藏拿著笔等著。
他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弥勒佛把手缓缓放下来。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云层后面,昊天镜那道光还掛著,天官还在录。
录了多久了?从他进这个院子开始就在录。
他要是在天庭监察諭令送达之后还拒绝签字,哪怕他是弥勒佛,这份记录送到天庭大殿上,也够灵山头疼三百年。
弥勒佛把呼吸放平。
他朝下面的唐三藏看了一眼。
“三成香火,五百年。”
“对。”
“太长了。”
“那你出个短的。”
弥勒佛咬著后槽牙想了半天。
“两成,三百年。”
唐三藏翻了翻帐本,拿笔在纸上算了十几秒,摇头。“按你现在的香火规模,两成三百年连本金都还不完。”
“贫道的香火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规模。”
“涨了算涨了的,跌了也按保底算。三成,五百年,合同里有保底条款。”
弥勒佛沉默了十秒。
“贫道……”
“弥勒老佛,”李丙在旁边插了一句,“天帝还等著回执呢。”
弥勒佛把嘴闭上了。
金莲从半空降下来,落在地面,金光暗了大半。他走下莲台,站到唐三藏面前。
百花羞从旁边把笔递过来。
弥勒佛接过笔,翻到签字页。
他看了看第一条,三成香火质押。看了看第二条,五百年分期,天庭代扣。看了看第三条,复利条款。看了看第四条,违约追加三倍罚息。
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弥勒佛找不出任何能钻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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