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比一声近。
罗真把黑泥从脸上蹭掉,把龙身从淤泥里拔出来,落在地上,收回人形,站在原地,衣摆上全是黑泥印子。他把髮丝从脸上拨开,往地缝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很,甚至还回头瞄了一眼那片还没吃完的淤泥,有点意犹未尽。
悟空走到他旁边,棍子斜搭在肩上,压低声音问:“能打吗?”
罗真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看情况。”
悟空点头,把棍子的握法换了换,往前走了一步。
地下那道嘶声停了。
整片七绝山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红云都停住了,雾气不再翻滚,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地面炸开了。不是一个点,是七八处同时崩开,泥浆和石块往四面飞,淤泥层被从下面整体掀起,厚达三丈的腐熟层分成好几块,翻上来又落下去,砸出一片片黑色的浪。
一条蛇头从最大的那道裂口里钻出来。
头比车还宽,鳞片是暗红色的,每一片边缘都泛著脏黄,带著几十年烂泥的顏色,像是醃进去了一样。两只眼睛从泥层里睁开,浑圆,血红,瞳孔竖的,对著天空定了一秒。
然后是脖子,是身子,是越来越粗的躯干,一圈一圈往上叠,把山脚那片淤泥全给顶开了。
八戒往后跑了十几步,踩进一个泥坑里,鞋子陷进去拔不出来,急得大叫:“沙师弟——!”
沙僧已经把马车往后赶了足有三十丈,一只手拉韁,另一只手按住了货车的绳头。
六耳獼猴和九头虫的车笼剧烈顛动,九头虫的头一半缩进脖子里,六耳獼猴扒著笼子的铁栏,往那条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眼神挪走,抓得更紧了。
虎力三兄弟扶著货车绳子,腿没软,但脚后跟在往后蹭。黄眉老佛直接把绳子扔了,往路边的石头后头缩去,又想起唐三藏还在前面,犹豫了一下,没走。
蛇身还在往上涌,一圈一圈,把七绝山山脚的大半都给盘住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把帐本翻了一页,开始记。
百花羞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泥,跑到唐三藏身后,拿著留影石,颤著手往那条蛇的方向对准:“录……录到了!”
“好,把体型估一下,越精確越好。”
“师父,那东西正看著我们。”百花羞声音有点颤。
那条蛇確实在看这边。
血红的眼睛在泥浆和腐气里转动,把地面上这一群人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罗真身上。
停了很久。
罗真仰头,两人对视。
大蛇的鼻孔喷出两股浊气,腐烂的气味混著硫磺,把周围的空气压得有点稀薄。
然后它张口。
不是扑,是朝罗真的方向低下了头,那个动作不太像攻击,更像在闻。
罗真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上的泥蹭了蹭,抬头继续看那条蛇,开口问了一句:
“你也是吃这个的?”
大蛇的头停住了。
悟空在旁边扛著棍,慢慢扭头看向罗真。
“你在跟它说话?”
“打招呼。”罗真说,“它压在烂泥底下这么多年,说不定也是靠腐败法理养著的,算同类。”
悟空:“……”
大蛇吐出一条蛇信,左右摆了摆,发出一段低沉的嘶声,不是普通的蛇鸣,里面有法理震动的底音,是妖类的语言。
意思是:你吃了我的东西。
罗真听懂了,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歉意地回了一句:“吃了,还没吃完。”
大蛇的蛇信停住了三秒,身体往前倾了一截,头从高处往下压,泥浆从鳞片上往下滚。
唐三藏在这个当口抬起头,把帐本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停在那一行字上头。
大妖。待——
他把“待”字后头补上了两个字。
谈判。
“先別打。”唐三藏开口,声音不大,但底气稳,“悟空,退两步。”
悟空回头。
“师父?”
“退两步。”
悟空把棍子收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唐三藏侧面。
大蛇的头在半空悬著,没有继续往下压,血红的眼睛在几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唐三藏往前走了一步,把帐本翻到空白页,提笔,语气平:
“你在这山底下睡了多久了。”
大蛇没有立刻回应,蛇信慢慢收回去,又慢慢吐出来,这个动作在妖类里是在思考。
然后是一段嘶声。
罗真在旁边翻译:“它说,不记得了,来了就没走过。”
“来之前在哪。”
又是一段嘶声,比刚才长,中间停了两次。
罗真听完,愣了一下,把头偏向唐三藏,声音降低了一截:“它说它忘了,这里的腐败法理够浓,就睡著了,一睡不知道多久。”
唐三藏把笔停了停,在“待谈判”三个字下面重新起了一行。
远古妖类,无主,无籍,长期盘踞七绝山,侵占官道,阻断行路,骚扰周边,应依法追偿。
他把这行字写完,合上帐本,抬头。
“你现在的状態。”他问大蛇,“修为几成。”
大蛇吐信,嘶声里有某种迟疑,罗真翻译完,顿了顿,说:“它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几成,睡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摸不准。”
“那就是还没彻底醒。”唐三藏把这话记下来,“百花羞,继续录著。”
“录著呢!”百花羞在后头高声应,留影石举得更稳了一点。
大蛇俯视著唐三藏,血红的眼睛里转过一道复杂的光,低沉的嘶声再次响起,这次音调不一样,有点上扬,带著疑问的意思。
罗真听完,转头,语气很隨意:“它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跑。”
唐三藏把帐本塞回袖里。
“告诉它,我是取经人,路过七绝山,顺便来评估一下它的资產价值。”他顿了顿,“如果它有兴趣,可以谈一谈。”
罗真把这话翻成妖语,嘶声传出去。
大蛇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它把头往下降了降,降到距离地面只有三丈的高度,血红的眼睛正对著唐三藏,距离近了,连眼底毛细血管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低沉的嘶声从口中漏出来,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罗真听完,扭头,表情有点奇特:“它说,几百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
“几百年。”唐三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重新把帐本翻开,“那它被困在这里至少几百年了,官道阻断造成的商路损失,按年计算。”
他停了一下,抬头,朝大蛇的方向直接开了口。
“七绝山的红云和烂柿子,是你造成的吗。”
罗真翻译,大蛇回了一个很短的嘶声。
“是。”罗真说。
“有没有人员伤亡。”
又是一段嘶声,这次有点迟疑,翻译出来是:可能有,路过的不让过,但没有主动吃人。
唐三藏记了两行,停笔。
“那现在两条路。”他把帐本立起来,对著大蛇的方向,像是给对方看帐本上那几行字一样,“第一条,我认定你封堵官道、破坏商路,向天庭申报,走司法程序,你的修为和地盘都会被冻结,审查期间不得离开七绝山。第二条,签一份合作协议,七绝山的腐败法理资源折价入股,你出地盘和资源,我出运营和背书,极乐集团旗下,合法经营。”
罗真把这段话翻过去,翻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噎了一下,顿了顿,把剩下的部分接著翻完。
大蛇把蛇信吐出来,又收回去,吐出来,又收回去,这个动作反覆了好几次。
悟空靠在棍子上,朝唐三藏低声说:“师父,它能听懂你说的吗,它睡了几百年,不知道极乐集团是什么。”
“没关係,能听懂两个字就行。”唐三藏不紧不慢,“一个是合法,一个是不走。”
悟空想了想,觉得说的有道理。
大蛇最终发出一段很长的嘶声,声调里有某种疲惫,不像是愤怒,更像是睡了太久起来之后发现什么都变了,一时找不著方向。
罗真翻译完,停顿了一下,慢慢说:“它说,它只想吃东西,不想管別的事。”
唐三藏把这话落进帐本。
“那正好。”他把笔收好,合上帐本,语气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它只需要负责提供腐败法理资源,別的什么都不用管,有人来打理,有人来运营,每年分红按协议走,掛在极乐集团名下,天庭备档,没有任何人能隨便来骚扰。”
罗真翻完这段话,大蛇低著头,血红的眼睛转了好一阵,最后定住了。
嘶声出来,很短。
“它说,拿合同来。”罗真翻译,顿了顿,补了一句,“它的语气有点认命。”
唐三藏从袖里掏出一份还没填的空白合同,展开,把笔重新拿出来,在封面第一行写上七绝山腐败法理资源开发战略合作协议,抬头,朝那条蛇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摁手印的地方在最后一页,尾骨鳞片也行,留个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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