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爹的名字在我这儿
周铁山的枪口往上抬了三寸,对准了郑少华的胸口。
便衣的枪口全转向周铁山。
十几把枪对一把。
院子里,只剩风雪声和心跳声搅在一块儿。
杨林鬆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头的铅粉笔跡灰扑扑的,在车灯光下显得模模糊糊。
他没亮全,只露了个边角。
就捏著边角,举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抬头。
目光穿过七步远的风雪,扎在郑少华脸上。
声音轻得只有他俩听得清。
可每个字,都带著三十年冻土底下刨出来的寒气。
“你爹,一九四三年十月,在黑瞎子岭。”
停了一下。
“在日本人那里,是不是有名字?”
郑少华的瞳孔炸开了,黑仁一下子撑满了整个眼眶。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从铁青到灰白,从灰白到蜡黄,快得嚇人。
举著驳壳枪的手,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枪口画著细小的圈,再也稳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没声音。
三十几年前的事。
那些埋在冻土里、烧在档案里、沉在松花江底的事。
全在那张纸上。
杨林松把纸收回怀里,动作慢到让郑少华的视线跟著那张纸挪了整整两秒。
“回去问问你爹,问清楚了再来。”
院子里没人吱声。
风雪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郑少华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著杨林松看了三秒,眼底的血丝、恨意和恐惧搅在了一块儿,拧成一坨化不开的东西。
“撤。”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少华僵硬地转身,连看都没看地上那把莫辛-纳甘一眼,踉蹌著拉开吉普车门。
车门没关好,被风吹得来回晃。
便衣们面面相覷,谁都没敢出声。
最后一个便衣大著胆子,一把抓起雪地上的步枪,跟著十几把波波沙一起收了起来。
脚步乱糟糟地往重型卡车上撤,靴子踩在冻土上,又快又碎。
引擎轰鸣,吉普车率先倒出被撞烂的铁柵栏门,重型卡车紧隨其后。
退到村口时,吉普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
缩在卡车后头冻了一宿的八个便衣,一瞅见这个撤退手势,赶紧连滚带爬地翻上自己的车厢,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一辆吉普,两辆重型卡车,连成了一串狼狈的车队。
尾灯在风雪里仓皇地晃了几下,拐过弯道,彻底没了影儿。
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不过,天快亮了。
杨林松把紫杉木大弓靠在门框上,弓弦上掛了一层细雪,亮闪闪的。
周铁山的枪口慢慢垂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他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大衣后面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杨大柱瘫在地上,裤襠洇了一块深色,也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別的啥。
杨林松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杨大柱抬头,牙齿还在咯咯响,可眼睛里的光,跟前些天不一样了。
杨林松转身进了屋,走到炉膛前,往里塞了两块乾柴。
火苗躥起来,舔著铁皮壁嗤嗤响。
桌上,那颗熊爪牙还钉在日偽名单上,尖端嵌进了木头纹理。
杨林松把爪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坐回凳子上,把弓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郑少华会回来,这一点他清楚。
但不是今天。
因为那张纸上的名字,比十几把波波沙加在一起还沉。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从铁皮缝里一丝一丝往外钻。
外头的风雪小了些,灰濛濛的天际线上,黑瞎子岭的轮廓从云雾里露出半截。
屋里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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