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蒜被他掰了下来。

他剥皮,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股子浓烈的辛辣味儿瞬间瀰漫开来,和那股子咖啡的苦香味在空气中撞了个满怀。

这两种味道,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

就像此时坐在桌子两端的两个人。

一个是粗糙如铁的老兵。

一个是精细如瓷的小姐。

陈大炮一边嚼著大蒜,一边看著局促不安的儿媳妇,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秀莲啊。”

他开口了,声音伴著那股子冲人的蒜味。

“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隔壁那头猪看的。”

墙根底下的刘红梅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刚想骂街,一想到那两百斤的石墩子,硬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陈大炮指了指林秀莲面前的咖啡。

“你那玩意儿,也就是个苦水。我这玩意儿,”

他扬了扬手里的大蒜,“也就是个辣疙瘩。”

“你喝你的洋墨水,那是你的念想,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这不丟人。”

“我吃我的土特產,这是我的命,是大蒜救过老子战友的命,这也不丟人。”

他拿起桌上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资本家,也没有什么土包子。”

“只要是不反动,不违法,你想喝啥就喝啥,想吃啥就吃啥。”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拼命,图个啥?”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凶狠的眼睛,此刻竟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柔光。

“不就是图以后咱们的娃,想喝苦水喝苦水,想吃大蒜吃大蒜,不用看別人的脸色吗?”

“要是连自己儿媳妇喝口水的自由都保不住,我这兵,算是白当了!”

林秀莲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决堤而出。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嫁给陈建军这么久,她一直活在小心翼翼里。

她怕被说是娇气,怕被说是拖累,怕自己的那些小习惯被放大成阶级问题。

她拼命想要把那个“上海林秀莲”藏起来,努力去学著做一个“合格的军嫂”。

可现在。

这个粗鲁的、一身蒜味的老头。

告诉她:你不需要藏。

陈大炮见儿媳妇哭,有点慌了。

他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或者是这蒜味太冲熏著她了。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大蒜扔进垃圾桶,胡乱抓起衣角擦了擦嘴。

“別……別哭啊。是不是烫著了?还是这玩意儿太难喝?”

“要不……爸给你加点糖?我那包里还有半斤红糖……”

林秀莲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眼,看著这个手足无措的老人。

她双手捧起那个带著余温的搪瓷缸子。

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蒜味、烟味和咖啡味的空气,此刻竟然无比的安心。

“爸。”

这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丝毫的生疏。

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喊出来的。

“谢谢爸。”

陈大炮的老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种红,穿透了他那层黑红的麵皮,直达耳根子。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爸”这个字,比二等功的勋章还要沉,还要烫。

“咳!”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谢啥谢!赶紧喝!凉了就更像刷锅水了!”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抄起门口的鱼篓。

“那个……我去看看昨天下的地笼,既然吃了大蒜,晚上就得给你弄个蒜蓉蒸扇贝!”

“喝完把缸子放那,不用你洗!”

看著公公落荒而逃的背影,那略显慌乱的步伐。

林秀莲捧著缸子,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

很苦。

但回甘,真的很甜。

她转头看向隔壁那堵严严实实的刺槐墙。

第一次,她挺直了腰杆。

端起搪瓷缸子,衝著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然后,从容地喝了一大口。

……

海边的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金色。

陈大炮蹲在码头的礁石上,手里的菸袋锅子明明灭灭。

他没去收地笼。

他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声“爸”,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兵,差点当场破防。

“这丫头……”

陈大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挺会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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