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脏的那本,还埋在水底下。”

这句话说完,堂屋里静了好一阵。

林玉莲把铅笔从纸面提起来,看了陈大炮一眼。

她没问。

帐本翻回第一页,封面空白处添了四个字。

如实呈报。

陈大炮扭头。

“加一页。”

“加什么?”

“军嫂工资单。”

林玉莲停住笔。

陈大炮走到八仙桌前,把意见书翻到附件那栏,手指点了点。

“三十多號人,人均月入四十往上。这个数字摆出来,比喊一百句口號硬。”

林玉莲想了想,点头。

“我把计件明细也附上。谁干了多少活,拿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对得上。”

“对。”

陈大炮往门口走。

“刘红梅,把你那本车间台帐拿来。”

刘红梅正好端著搪瓷盆从灶房出来,盆里是给值夜军嫂热的红薯粥。

听见自己名字,脚步一顿。

“叔,喊我?”

“你那本车间台帐,拿过来。”

刘红梅把搪瓷盆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进堂屋。

“叔,我这月工资能写一百八不?”

陈大炮看她一眼。

“你敢写,我敢扣你次品钱。”

刘红梅脖子一缩。

“那还是写四十硬气。”

“滚去拿。”

刘红梅一溜烟没影了。

林玉莲低头翻帐本,铅笔在纸上划得沙响。

外匯回执压一摞,军需批文压一摞,公益捐赠和工资单另压一摞。

钱从哪来,货往哪走,人靠什么活。

三摞纸摆开,半张桌子都被压住了。

陈建锋从里屋出来,军装已经换好了,皮带扣得紧。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爸,这些全递上去?”

“全递。”

陈大炮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推给林玉莲。

“一张不留。”

陈建锋把公文袋打开,逐份清点。

“敌特清剿那页呢?”

“你写。”

“写多细?”

“从老黄开始,到何经理收尾。时间、地点、缴获物证、移交回执编號。谁签收谁盖章,全列上。”

陈建锋拉过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

写了两行,停住。

“爸,宋文书那段,涉及团部內人员。写不写?”

“写。”

陈大炮语气没半分犹豫。

“他是內鬼,抓了就是功。团部的脸不好看,那是赵刚的事,不是咱的事。”

陈建锋笔尖落回纸面,没再问了。

林玉莲整理完最后一摞票据,把帐本合上,用红线绳扎紧。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十一点四十。

“建锋,明早几点送?”

“六点半。机要室七点开门,我提前候著。”

林玉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帮他把军装领口那颗扣子扣正了。

指尖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陈建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

“你写的东西,我拿命也送到。”

陈大炮背对著他俩,正往公文袋里塞最后一份附件。

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少煽情。把敌特那页写完,早点睡。明天还得跑团部。”

陈建锋鬆开林玉莲的手,坐回桌前继续写。

刘红梅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著一本皱巴巴的牛皮纸小本。

“叔!车间台帐!”

林玉莲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红梅姐,你这字……”

刘红梅脸一红。“咋了?”

“桂花嫂三个字你写成贵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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