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陈大炮把汤锅搁在灶台上,接过纸条翻了翻。

“陈锡堂那老头,广交会上籤完十四份合同还嫌少,又要亲自往岛上跑。”

老莫站在院里,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骆瘸子说,那船上还带了一个人。西装,皮鞋,没报名字。”

陈大炮把纸条揣进兜里。

“管他带谁。明天再说。”

他转身回屋,路过槐树底下时脚步顿了半拍。

老莫还站在那儿,手里攥著一块方木,拇指在截面上摩挲。

陈大炮看了一眼,没吭声,掀帘进了堂屋。

---

次日清早。

天刚擦白。

灶房里柴火“噼啪”烧著,锅里煮的红薯切块翻著滚。

陈安光脚从里屋窜出来,手里抱著他那匹枣木马,一屁股骑在门槛上。

“驾!”

陈寧坐在竹摇椅里,两只手往前够,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老莫手里的方木一动,她的小手也跟著晃。

劈柴桩旁边堆著一小撮废料。

最上头那块还留著马头,歪得没法看。

下面几块更惨,腿劈了,背裂了,还有一块扔灶膛里都嫌占地方。

老莫膝上搁著第九块。

刀子沿著边缘走了两寸,又停住。

他歪头看了看木纹,重新落刀。

木屑落在裤腿上,细碎的。

陈大炮端著一碗红薯块出来,蹲在陈安旁边餵他。

勺子塞到嘴边,小傢伙张嘴就咬。

陈大炮眼皮往老莫那边抬了抬。

“第几块了?”

老莫没回头。

“第九”

“前八块呢?”

“废了。”

陈大炮把勺子从陈安嘴里抽出来,擦了擦。

“老莫,你杀人的时候手稳得跟铁钳子,削个马腿跟老母鸡刨食似的。侦察兵三个字,让你丟到太平洋里了。”

老莫肩膀紧了一下。刀子没停,继续往下切。

“咔。”

马腿从根部裂开。

老莫握著断木,愣了两息。

他把断木往地上一摔。

声响不大,但陈寧在竹椅里缩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

陈大炮放下碗,看著老莫的后背。

老莫右手探进裤兜,摸了摸。指头在兜里捏了一会儿,又抽出来。

陈大炮见过那个动作。

兜里装的是三层旧布裹著的一綹枯黄小辫子。

他没开口。

老莫又拿起一块方木,翻了个面,刀口落得快了些。

木屑飞开。

陈大炮起身,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进了柴房。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旧刻刀。。

他走到劈柴桩旁边,一屁股坐到老莫右手边。

“拿来。”

老莫把方木递过来。

陈大炮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拇指在木纹上划了一道。

“你看这儿。”

他用刻刀尖点著一条浅色的纹路。

“木头跟人一样,有脾气。顺著纹走,它听你的。逆著来,它跟你拧。”

老莫盯著那条纹路。

“前八块,你全在跟它硬掰。”

陈大炮把方木还给他。

“刀口朝这边,斜著推。轻点。你当削木头是审特务呢?”

老莫接过去,照著试了一刀。

木屑卷出薄薄一层。

木头稳住了。

“对了。”

陈大炮从脚边废料堆里捡起一块,自己也开始削。

“我削马头。你削马腿。到时候拼起来。”

两个男人背靠背坐在劈柴桩两侧,各削各的。

院里只有“嚓”的削木声,和陈安在门槛上拍木马的“啪”响。

过了好一阵。

老莫停了刀,嗓音闷在喉咙里。

“老班长。”

“嗯。”

“我儿子走那年,我媳妇刚给他削了个拨浪鼓。松木的。”

陈大炮手里的刀没停。

“那拨浪鼓呢?”

老莫把方木翻了个面,声音压在喉咙里。

“我烧了。”

陈大炮手里的刻刀停了一拍。

“谁让你烧的?”

“我自己。”

老莫低著头。

“那会儿看见它,就想往井里跳。”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

晾衣绳上的尿布被吹得哗啦响。

陈大炮吐了口气。

“现在呢?”

老莫低著头,刀子继续走。

“现在想给寧寧削一个。”

陈大炮没回头。

他把手里的马头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又削掉一点稜角。

“那就削。”

他把木头放回膝上。

“削坏了再来。陈家別的不敢吹,木头管够。”

老莫“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削。

陈安从门槛上滑下来,抱著木马跑到老莫身边。他伸脖子看了看老莫膝上那条刚削出形状的马腿。

歪的。膝弯处多了个楞,蹄子也粗了一圈。

陈安歪著脑袋端详了两秒,嘴里蹦出俩字。

“好看。”

老莫手里的刀顿住了。

他把脸转到另一边,喉咙动了动。

肩膀轻轻起了一下,又压回去。

陈大炮把削好的马头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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