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呢?”

“明天,我进村。”

陈建锋猛地抬头。

“爸,沈家村现在那个架势,您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

陈大炮从桌上拿起旱菸杆,没点,往桌沿磕了磕。

“带口锅,煮碗粥。”

满屋子人面面相覷。

---

夜里。

灶房火光映著半面墙。

陈大炮给陈安熬鱼骨粥。

鱼骨先煎,再下薑片。

水滚起来后,米粒在锅里翻开花。

陈安骑著枣木马从里屋窜出来,一把抱住陈大炮的小腿。

“爷!肉!”

“臭小子,就知道肉。”

陈大炮单手把他捞起来,掂了掂,又放到灶台边的小矮凳上。

“坐好。掉下来,今晚骨头汤都没你的。”

陈安立马抱住碗边。

老莫坐在院门槛上。

膝盖上摊著那匹刷了桐油的木马,手里拿破布,一遍一遍擦掉多余油渍。

木马四条腿高低差一点,马头偏右。

可站得稳。

陈大炮用铁勺搅了搅锅底,头也没回。

“老莫,明早跟我走。”

老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打?”

“打个屁。”

陈大炮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味。

“带铜锅,带盐巴,再切半扇腊肉。”

老莫把木马放在门槛上,偏头看他。

陈大炮把灶火压小。

“饿肚子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先餵饱,再谈规矩。”

老莫没再问。

他起身去柴房翻铜锅。

林玉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爸。”

“嗯。”

“鱼酱还剩四十七瓶。上回试卖那批都封著。”

陈大炮走到堂屋门口。

林玉莲坐在煤油灯下,帐本翻开,铅笔夹在指缝间。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盯著票据,喉咙轻轻咽了一下。

“沈家村二十三户,按每户半斤腊肉,十二斤够。带孩子的多,再加三斤。”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

“切十五斤。多出来的给孩子加餐。”

林玉莲点头,把数字写下。

“铜锅一口,腊肉十五斤,盐巴一包,鱼酱四十七瓶。”

她写到鱼酱时,笔尖停了半息。

“爸,您想拿鱼酱换什么?”

陈大炮没答。

他转身回灶房,看著锅里翻滚的鱼骨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莫抱著铜锅从柴房出来,站在院里。

“老班长,腊肉切多厚?”

陈大炮下巴往案板上一点。

“薄。灯影片。让他们一看就知道,这刀工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把。”

老莫把铜锅往肩上一扛。

“明白。”

他走到案板边,把腊肉掛鉤取下来。

刀落得稳。

一片片腊肉薄得透亮,油边贴著灯火,能看见肉纹。

陈安趴在矮凳上,口水掛在嘴角。

“爷,肉。”

陈大炮拿筷子点了点他的小脑门。

“这是明天办正事的肉。你那份在锅里。”

陈安扭头看锅,立马老实。

院外,远处坡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沈家村的人还在。

人散了一半,板凳留下。

月光照过去,一条路被那些板凳压得平平整整。

有人在仓库门口点了火堆。

火苗小,烟往海风里飘。

老莫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竹篮,又把菜刀擦乾净。

“那村里,带刀不?”

陈大炮掀开锅盖,盛出一碗粥,先放到陈安面前。

“带。”

老莫抬头。

陈大炮把锅盖扣回去。

“八寸菜刀。切肉用。”

老莫低头,把那把菜刀用旧布包好,放进铜锅旁边。

火堆那边,又传来几声咳嗽。

陈大炮端著粥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明早天亮前走。”

沈骨根坐在仓库门口的竹靠椅上,旱菸吸到最后,只剩一截苦味。

他没回头看那些板凳。

看一眼,胸口就堵一块。

六十三个人里,有十五个孩子。

最小那个还在吃奶。

沈海旺白天在祠堂里说话冲,句句都往钱上拱。

“叔,陈家有钱。军嫂月入四十,老兵年底分红,咱村凭啥拿那点钱?”

沈骨根那时没接话。

他看见桌上的半碗咸菜。

看见祠堂门外,陈老四的鞋底开了口。

也看见吴胖子袖口补了三层。

涨价这事,真要说贪,他沈骨根也认。

可村里十九户欠粮站钱。

再拖一个月,孩子开春连米汤都喝薄的。

他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灰落进泥里。

远处陈家院子还亮著灯。

灶房方向传来一点肉香。

沈骨根的喉咙滚了滚,又把茶缸里的凉水喝光。

旁边老太低声问:“骨根,陈大炮明天真会来?”

沈骨根把茶缸搁下。

“会。”

“他来打人咋办?”

沈骨根看著三號仓库那扇门,手在竹椅扶手上按了按。

“他要打,今天就打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火堆晃了晃。

沈骨根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他心里清楚。

明天那口锅一架起来,沈家村这六十三条板凳,坐得住坐不住,全看陈大炮往锅里下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